邓希平大师的色釉春秋

2025-03-06

作者:胡辛

楔子

我与颜色釉大师邓希平相识于1989年的暮春时节。

其时,历经两年的酝酿,江西电视台终于拍板拍摄20集电视系列片《瓷都景德镇》。

记得那还是1987年夏秋之交,我调进江西大学中文系后不久,江西电视台编辑孙海帆以专题部的名义约我撰写大型电视片《瓷都景德镇》大纲,必须自古至今,纵横捭阖,包罗万象云云。那年我42岁,以处女作《四个四十岁的女人》荣获国家级文学奖不过三四年,满身心的志气豪气,再加上对景德镇刻骨铭心的爱与怨,所以,毫不含糊地应允下来。其实,我的教学任务很重,每天只有深夜是属于创作的时间,的确是心甘情愿自讨苦吃,小小书桌上摊满各类打开的书籍,书页间夹满了相当于书签的字条条,还有400字或300字一页的格子稿纸,就这样名副其实地“爬格子”了。写毕,约有六七万字,那时也没有复印店,就将手稿交了,这样交了一稿又一稿,据说省台也往上报了,可久等不见回复。直到半年后,才让我联系景德镇市委秘书长龚农民,他是我执教景德镇四中的老同事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他很信赖我,连省台与景市签署协议书,也务必要求我在场,要我保证一定能拍出来;而电视台曹台长则要求景市保证摄制组必要的物质条件。可叹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居然毅然决然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又挨了一年,省台才决定开拍,最终以9集电视系列片《瓷都景德镇》播出,获得1991年中国优秀电视节目二等奖,当是全球第一部关于景德镇的大型电视片。2004年是景德镇建镇千年纪念的日子,我率南昌大学首届广播电视艺术学硕士生前往景德镇,在景德镇陶瓷学院(今为景德镇陶瓷大学)的支持下,又拍摄出9集电视人物片《瓷都名流》,即王锡良、秦锡麟、周国祯、姚永康、李菊生、刘远长、刘平、张育贤和何炳钦九人。该系列片由江西卫视多次播出,深得官方民间赞许,九位大师也给予很高的评价。那时,可能受世俗左右,人物全是陶瓷绘画大师,未能将古陶瓷学者刘新园、颜色釉大师邓希平、把桩师傅胡家旺等纳入视野,但是,我心底里早已埋下了心愿的种子,相信总有一天会为他们各拍专题……这期间,我专门造访了罗汉肚邑山古柴窑,却已停烧经年,只见昔日高耸云霄的单砖烟囱仍默默地刺向天穹,但有囱无烟,冷冷清清;可怖的是窑屋顶上的黑瓦竟一片不剩,空留一行行架瓦的“梳子木”赤裸着,形销骨立,苍茫荒凉;地上倒是乱糟糟地闹腾,蒿草芦苇高过人头,不知名的野花在蒺藜野藤中摇曳。那窑火千年不熄的柴窑呢?那窑门图腾窑膛烈火呢?让人惊诧的是窑屋还剩尾部几间小屋,住着一做青花小瓷雕的男子,说是从鄱阳过来学艺的,才上手,我买了他做的一对青花小瓷雕,唉,五味杂陈……我向他询问邓厂长、胡把桩,他摇头不知。但我相信,他们绝对会跟上时代的脚步,决不甘心景德镇颜色釉之光黯淡消逝!

果然,他们都已成了景德镇的永不褪色的靓丽名片,只是那时孤陋寡闻的我埋头教学,没有及时跟进关注而已。

直到2019年,在江西省地域文化研究会召开的景德镇陶瓷文化研讨会上,我与邓希平大师不期而遇!距第一次相见,已整整三十年。岁月之河汤汤流过,她已是满头银丝……

我总想写下对她的点滴印象,这次,终如愿。

炼瓷,从某个视角来看,其实就是人生历练的浓缩。

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过往已融进骨髓里……

一、铜红釉的灵魂

1989年暮春,《瓷都景德镇》摄制组抵达景德镇后的第一站就是建国瓷厂。

那时,建国瓷厂名副其实的“广告语”是:“全球唯一拥有批量生产高温颜色釉瓷柴窑的,只有建国瓷厂。”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景德镇市内第一个国营企业。景市陶瓷公司的余总一路给我们介绍。其前身为明清两代的皇家御窑厂。1949年4月景德镇解放后,8月,中共浮梁地委决定,将没收的原江西瓷业公司筹建为国营瓷厂。翌年4月1日,在此基础上成立了景德镇建国瓷业公司。再接收了政府没收的九窑公会会长邵裕如窑厂1座、坯房3幢;旧浮梁参议员向德的槎窑1座、坯房8幢;旧商会会长赖淮清的窑厂2座和全部坯房。1952年10月27日,建国瓷业公司改名为景德镇建国瓷厂,又陆续合并了一些瓷厂,总共有职工千余人,遂成为全市也是全国生产传统高温颜色釉陈设瓷的定点国营企业。

建国瓷厂历史渊源变迁,便浓缩于这不足三百字话语中。

厂部位于胜利路63号,一幢五层楼建筑,齐楚方正,临街有气派的大门。不过,并无特色。印象极其深刻的却是生产厂区分布于胜利路、迎祥弄、罗汉肚、斗富弄、彭家弄、龙缸弄等大街小巷里的作坊和柴窑、隧道窑等等,极有意味。置身此间,仿佛瞬间将历史与现实穿越又融合,这是在别的城市难以见到的风景。

进办公楼后,接待我们的一位厂领导,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但摄像随机试拍后,一回放,只见他双眼放光,就像做了特效电闪似的,摄制组人大惊!又换来老摄像,依然如此。他自己也看不下去,立马将我们带到三楼东端的展厅外,说:“你们先拍展品,我请邓厂长过来。”便匆匆离开了。

展厅叫人眼界大开,展室之大,占据了该层的近1/3,将东边几间南北房打通与过道连为一体,是那个时代的产品陈列馆,在素朴简易中展示着琳琅满目的华丽的瓷器。厅南北是敞开的一格格的橱架,中间是好几张长桌连起来的长展台,硕大无比,上铺天蓝色台布。无论是橱架内还是大长桌上,皆摆满了几百种颜色的釉瓷器,太满太满,满成了丰水期浩浩荡荡的“颜色河流”。

“影青、粉青、豆青、天青、冬青、钧红、祭红、郎窑红、釉里红、火焰红、玫瑰紫、丁香紫、乌金、铁锈红、茶叶末、象牙黄、孔雀蓝、天蓝、霁蓝、鹦鹉绿、苹果绿、美人醉……”这一片缤纷夺目的色彩世界,让人目眩神迷。

我大学毕业分配至景德镇,在这方水土生存过八年的我,对瓷已有深刻印象。古陶瓷学者刘新园对我说过:“石会崩,木会朽,人会亡,而瓷,即使粉身碎骨,千年万载后其质也不变。瓷是永恒的信息,是不朽的瓷工的史记。它总是忠实地、依然故我地折射出分娩它的时代特有的光辉。”我80年代的小说、散文中,则多次慨叹瓷的本质是女性。

凝睇这些晶莹高贵、典雅洁逸,可又极端脆弱的瓷,仿佛裸露着女人的感情、女人的心!忽觉喉头哽噎:人的感情,犹如高贵的瓷,越是精致,越得珍惜,否则,只要轻轻地一击一撞,便粉碎。

土与水在火的炼狱中的结晶,蕴含着太多的人生哲理。

建国瓷厂展厅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眼万年。

眉清目秀的小女子管理员已开始介绍。她告诉我们,每个瓶罐盘盏都贴着小小的纸标签,写着详细名称和烧炼出来的时间。这些都有翔实的登记簿,厂部、展览室和展品三对应。

管理员姓胡,兼解说。“建国瓷厂铜红釉大件瓷,都是我们邓厂长挂帅烧炼出来的。”说话间神采飞扬。

随着她手的指向,我们为展品中名贵的钧红、祭红、郎窑红三阳开泰瓷瓶多且大而惊艳到震撼!铜红釉是颜色釉中的佼佼者,自古以来,精瓷多小件,这里却有三五百件的大件珍品!景德镇陶业行话里,瓷器容积以“件”表示。拉坯者解释说,1件就是手掌一握泥,100件就相当于100握泥拉成的坯。

钧红,始于宋代河南钧窑。“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华而不俗。民间素有谚语“纵有家产万贯,不如钧瓷一片。”但是,景德镇的钧红釉瓷与宋代钧瓷并没有传承关系。景德镇钧红釉,是清代唐英督陶时创烧的,是景德镇高温铜红釉中唯一采用两次高温烧制工艺的釉料。其釉面呈深邃的红色,光亮透明,有细小的碎纹,流釉,微脱口。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乾隆钧红釉双耳瓶传世品,虽不大,但稀罕,产于景德镇。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国瓷厂唯一能批量生产的高温铜红釉是钧红釉。

而眼前,却展示着邓厂长在邑山柴窑烧制出的硕大的钧红釉瓶!

祭红,是明代宣德时期由景德镇窑口创烧的,本为敬天地日月祭祀而用。宣德帝对祭红瓷的要求非常严苛,釉面的红色为霁红,既艳若朱霞,又要深沉庄重;釉面不得有流挂,不得有裂纹;器物口有灯草边,足不得有垂流物。一言以蔽之:庄严肃穆。

郎窑红,亦创烧于清代景德镇窑口,由督陶官郎廷极监烧而成。郎廷极以名贵珍稀红宝石等为釉料,烧炼出的红色瑰丽高贵,其鲜红滉漾欲滴,其动感摄人心魄,是红釉中的绝妙精品。有诗句言:“雨过天青红琢玉,贡之廊庙光鸿钧。”但,郎窑红不仅成本太高,而且极难烧成。“若要穷,烧郎红”,“万里难以挑一”。

三阳开泰瓶,是郎窑红釉与乌金釉的结合,可谓难上加难。

追根溯源,取名来自《易经》中的卦名,是泰卦里最好的头卦。意为冬去春来、阴消阳长,万物复苏、吉祥之象。一经问世,声誉如日中天,遂成为国家重要的国礼瓷。其造型有扁肚瓶、玉壶春瓶、抱月瓶等。1959年国庆十周年前夕,景德镇承接了一批国家礼品瓷任务,这才将三阳开泰瓶确定为扁肚瓶,并将底、口、肚子直径的大小都规范化,自此扁肚瓶便作为流传最广、时间延续至今的国礼瓷,不仅获得金银奖的称号,还是礼赠外国元首最多的瓷器珍品。那时节,三阳开泰瓶在市场上是买不到的,但建国瓷厂有一项特殊的福利,那就是职工结婚的时候,厂里以优惠的价格给他们批一个三级品以下的三阳开泰瓷瓶,祝福家庭美满、好运连连。

1979年之前,最大的三阳开泰只有80件,是邓厂长提出必须有历史性突破,要从80件到100件、150件、200件,直至500件……

小胡如数家珍,邓厂长在短时间内已被多次提到,然,千呼万唤未出来。小胡又将邓厂长颜色釉革新的几个“小”故事娓娓道来。

一是1973年解决“钧红犯破”,二是1978年“柴窑改油烧”和研发“62#无铅钧红釉”,三是1979年研发“大件郎红釉新配方”,四是1982年窑变花釉“凤凰衣釉”获双奖……

摄像者却等不及了,他们忙着拍“色釉长河”的长镜头。那时的摄像机还带着连体录像机,得两人同时推拉摇移,偌大的展室只有一条环形道,小胡和我只得退到门外候着。

担纲撰稿的我便催小胡继续讲邓厂长。

1973年,建国瓷厂出现了震惊全市陶瓷界的满窑“钧红犯破”大事件。

“犯破”,当地话叫“犯惊”。瓷在烧窑时裂了破了就像“受惊吓”似的,瓷仿佛跟人一样,是有生命的。

究其“犯破”缘由,原来是对这一窑的成坯进行了改革,将传统的手工拉坯改为机器灌浆成坯,开窑时,傻眼了:满窑“钧红犯破”!

这可是重大生产事故,专做钧红的二车间被勒令停产。

大家一琢磨,机器灌浆的坯体厚度和重量仅仅是手工拉坯的一半,而柴窑烧炼程序同前,所以,坯体无法承受烈火焚烧,后冷却产生应力。原因找到了,那么,是改变烧炼?——谈何容易!还是改变机器灌浆成坯?——技术革新是必须坚持的!况且,机器灌浆生产的坯堆满了车间。怎么办?思来想去,只能从釉料上改革。

但,三个月逝去,一无进展。

建国瓷厂只得请示市陶瓷公司,公司则向全市动员:谁解决了“钧红犯破”的难题,谁就能进建国成为国有企业正式职工。一时间,应聘者纷纷献上形形色色的钧红釉配方, 还有千奇百怪的无裂方,乃至祖传秘制“镇惊粉”……

最后呢?

到底还是邓厂长以“逆向思维”成功研发出“能分散坯体应力产生蛛网式碎纹的钧红釉配方”,解决了大问题,不仅挽回了巨大经济损失,而且挽回了建国瓷厂的名声。

……

我听得入了神。未见邓厂长,小胡却已以“色釉夺人”,特别是如此拗口的二十字长名,满满的学究气,却说得顺顺溜溜。这位邓厂长即使没有三头六臂,也应威武雄壮。

这哪是什么小故事?分明是大事件。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邓厂长——”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转身,却是个“穆桂英”!

她的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肥不瘦,相貌不俊不丑,态度不温柔亦不蛮横,给人第一印象是抹去了性别的中性化。一握手,十指纤长,淑女型,然,手掌相握时,分明感觉到手心的糙——许多年后,才知晓,真正的陶艺家,没有手不糙的。就连手指的螺与箕都无法分辨了。——她的穿着朴素实在,记得是铁灰色的春秋衫,以后接触多着深藏青色的半长工作服。尽管有人戏称:衣服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的袖珍戏剧。她,可不讲究服饰。

她工作效率高,抓分抢秒。展厅一拍好,就率大家前往邑山柴窑。

二、千年不熄的窑火

那时候,景德镇的天空,是烟囱的森林。唯有一根由单砖黄泥砌成,它有点倾斜却扬扬自得地刺破天穹,玄乎得叫人惊心动魄,那就是邑山古柴窑的烟囱。

在去柴窑的路上,我继续探问那几个大故事,先完善1973年的“钧红犯破”吧。

邓厂长笑了:“我那时哪是厂长?”那时她刚从下放处江村调到建国不久,是攻关“钧红瓷犯破”技术组最年轻的成员。组长派她专门负责接待“应聘者”。她说,还真得感谢那大胡子老倌,就是他献出自家祖传“镇惊粉”,虽然后来实验结果无效,但是,大胡子老倌的思维独特,硬是与众不同,这影响了她。她的脑海里也生出逆向思维。她想到,如若用小针尖去戳气球,气球一刹那就瘪了;而你用双手抱住气球并用力挤压之,气球却难破裂。那么,如若让坯胎上釉的裂纹铺展变得像蛛网一样细密均匀,这样坯体表面所承受的应力岂不分散了吗?况且釉面碎纹是钧红的特质之一。于是,她不断调整釉料配比,无数次废寝忘食的小实验后,终成功了。她又将新釉施于五个坯上,分别放进三座柴窑里搭烧,全成功了。厂部立马拍板,直接重启钧红生产。技术组组长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提出周密的方案:第一步,刻不容缓成立临时投产组,由分管业务的副厂长出任组长,保卫科、技术科、供应科、生产车间负责人任组员;第二步,供应科严格按照邓希平的新配方,派人和她一起去进原料;第三步,釉料球磨完成后,先取出三桶釉料,分别交保卫科、技术科封存,另一桶由邓希平亲自上釉进行对比试烧。以前的原料、釉料则一律贴上封条,不准动。在严格严肃的氛围里,才在邑山柴窑满窑、烧火、熘火、熄火,三天两夜后,开窑!闻讯赶来的有一两百人,等到砸开窑门,从窑膛里捧出一只只匣钵,从匣钵里取出的钧红瓷瓶,竟然没有一只“犯破”!

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鼓掌声、呐喊声,像要把窑屋的屋顶掀翻,街头巷尾,人们燃放起爆竹,像过年般热闹。厂长握住了她的双手,说:“读了书还是有用的……”她的心头瞬间暖暖的。

这句话,厂长在千人的全厂表彰大会上,又在话筒前再次响亮说出,激励了全厂员工。

至于“柴窑改油烧”和“62#无铅钧红釉”的研发,60年代她在部所时就已开始尝试,但非常岁月中止了。1975年轻工部下达任务“0号柴油烧钧红釉”给建国瓷厂,厂部指定她担任攻关小组组长。实话实说,景德镇传统颜色釉瓷千年来皆由柴窑烧成,但是,燃料改革势在必行。一座200平方米的柴窑从点火到熄火开窑,需烧松柴七万多斤,这对森林资源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伤。同时研发的62#无铅钧红釉配方是必需的,千年来不少陶瓷工人受铅中毒的职业病危害!人民的瓷厂一切要从保障瓷匠陶工的身体健康来考虑。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经轻工部专家小组鉴定,两项任务都顺利完成,实现了两个历史性突破。她研制的 62#无铅钧红釉于1978年获得江西省重大科技成果奖。

边走边听,端详她,发现她不乏女性之美。齐耳根的短发,一张比圆脸长比椭圆短的脸庞,笔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线条有点力度,眼光透着坚定;不苟言笑,但一旦笑了,和蔼可亲,还有点妩媚。

说话间,到了热气腾腾的邑山窑,柴窑包在窑屋里。围墙由老窑砖砌就,青瓦屋顶上蒸腾着热气,瓦楞上却仍见绿草菁菁,窑屋有上下两层,柴窑已点火烧窑了。

进了窑屋,见到指挥若定的把桩师傅胡家旺。“烧炼一把火”,火候的把握、窑变的掌控,全凭把桩师傅的“火眼金睛”。只见把桩用火钩从火孔里钩出火照,吐口唾沫,说出温度,与温度计显示不差半分。邓厂长一个劲夸赞胡把桩,说她的成果都是从这邑山窑烧炼出来的。

传统郎窑红釉配方的熔融范围在5摄氏度之内,所以,其器必定得小!而邓厂长将熔融范围扩大到80摄氏度!不是把桩师傅适应她,而是她来适应烧窑的。最终在传统柴窑中烧制成功大件郎窑红釉制品——300件郎窑红釉美人肩花瓶,成瓷高度有62厘米。这,打破了“郎红无大件”的历史,轰动了陶瓷界。此后,大件郎窑红釉瓷被外交部礼宾司指定为“国家主席出访的外交礼品”,同时也是我国在国际上举办“中国古代发明展”的指定参展作品。1985年郎窑红釉新配方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

说到1982年“釉里藏花”之“凤凰衣釉”这一窑变新工艺,邓厂长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没有半点夸张,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突破。以往传统窑变颜色釉是由两种釉组合而成的,先施底釉,底釉上面再加一层面釉,面釉流动性快,底釉流动性慢,一入窑烧炼,才烧出了传统窑变花釉。”

但凤凰衣釉 “离经叛道”。

邓厂长言说“釉里藏花”,很文学。她说灵感来自诗仙酒仙李白的浪漫诗词,不分天上人间。她想象李白的酒坛,其造型、色彩都必须是狂放又妖娆的。在诗仙眼里,酒渗出酒坛,幻化成凤凰,神鸟张开双翼,五彩斑斓,层层绽放,花纹一丝一丝长长短短流动着。浑身的羽毛,宽宽仄仄,丝丝缕缕,错落有致,其花纹、颜色不是涂抹上去的,而是从釉里面渗透出来的,对,就叫“釉里藏花”……

她选定的器型,腹大、底小、口更小,但敞着,从腹直径最大处滑向底部和口部的曲线很流畅丝滑又很夸张惊险。她说,当是诗仙酒仙合二为一时的醉步,弧线美极了!她笑了,就这妙。

她完全用原矿配置,经过一次高温烧制而成。她给“釉里藏花”系列作品做的第一个100件作品,取名“凤凰衣釉”。恰逢景德镇第一届陶瓷百花奖评比,这是艺术品类的评比,其时尚无装饰材料类,因那属于科研工程类。但她就以100件“凤凰衣釉”瓶报名了。正是这只醉仙瓶的横空出世,引得所有评委瞪大了双眼,竞相折腰。陶瓷艺术界被彻底征服了,硬是专门为“凤凰衣釉”醉仙瓶设立了装饰材料奖,同时,还给它颁发了百花奖一等奖!又是破天荒夺双奖。

邓希平说:“我早早地跨界了。”但她并没有沉溺于成功的喜悦中,她夜夜笔耕,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爱人老吴笑她:“你奋笔疾书写《春秋》呀?”她抿嘴一笑:“写‘博士论文’,准备答辩呀。”她的确写出了一篇学术论文,论述“釉里藏花新工艺”质的突破飞跃。只要将一种新配方颜色釉施到坯体上,让其在成瓷烧成过程中自然流动,便可形成自由自在的花纹和颜色。她将这不同于传统窑变的全新的窑变生产工艺,从经验技术上升到科学高度,由表及里,由此及彼,寻觅出规律性,从而开拓出一系列的新窑变颜色釉,尤其是彩色丝毛釉系列,让其变幻无穷。

她基本做到了,当然,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她是一步步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她探研求索的釉的装饰方法,窑变配方的突破,施釉方法的突破,能够为以后的几十种上百种新品种的创新解决问题。既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又突飞猛进,绝不抱偶然性的侥幸心理,而是厚积薄发。

有希望,有理想,有抱负,锲而不舍,奋斗探求,就会有锦绣前程。

1978年,非常岁月结束后第一次展开中断了多年的职称评定,邓希平被评为工程师,是景德镇那届评上的40位工程师中年纪最轻者,也是唯一的女性。

这一年,邓希平在党旗下庄严宣誓,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84年,邓希平被提拔为建国瓷厂管技术质量和新产品开发的副厂长和总工程师。

1989年,47周岁的邓希平,被轻工部指定由她主持编写《铜红釉瓷器》的国家标准。

她,是从干实事出成果中脱颖而出的。

她的属相是马。她笑说,既刚烈奋进,又驯良忠厚。

而把桩师傅则说邓厂长是当今的巾帼英雄。有次创新颜色釉试验时要使用加压空气泵,有危险,邓厂长“一马当先”抢站在空气泵旁。

大家乐了,把桩师傅也幽默 ,他伸出拇指,说:“电影《祭红》看过吗?邓厂长的名字上了榜,技术指导!”这部1979年公映的电影,中老年人皆记忆犹新,忆起了柴窑窑火中推出片头《祭红》 的画面,记住了电影新秀龚雪,还有老演员浦克。这里是内景拍摄主场地。我觉得奇异,编剧为何是个东北籍作家?邓厂长说:“这有何奇?清代著名督陶官唐英不就是东北沈阳人吗?”她“揭秘”电影中的祭红瓶实是郎红瓶,并非景德镇没有祭红瓶,而是祭红瓶的上镜效果远不如郎红瓶鲜亮而已。《祭红》的传说源自真正的史实,是明代万历皇帝为其陵墓烧造大青花龙缸,备点长明灯所用,屡烧屡败,督陶太监潘相又十分残暴,责打陶工,把桩童宾忍无可忍,从窑口跳进烈火,以身殉职。于是引发了声势浩大的窑工罢工,后万历皇帝不得不向窑工让步,惩罚潘相,并为童宾造庙,尊为风火神。邓厂长说:“并非童宾把桩技艺不到位,而是万历时,麻仓土枯竭,缺了瓷的骨骼,后来发现了高岭土……”我才了解麻仓土与高岭土的渊源关系。

民间传说另辟蹊径,改成把桩师傅的小女儿跳窑。顿时,窑门炸开,满窑瓷器红光耀眼。陶工们悲痛万分,便将这红釉命名为“祭红”……当我询问到窑门是否能跳进一个大活人时,她说:“传说不过是传说,文学的想象空间大,主题是张扬一种精神。”

理工特棒的人,往往文学底蕴和感悟胜过学文的。她,自内向外渗透出理工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

她是个沉稳聪慧的总工程师,更是个指挥若定的副厂长。她的眼光,透出有决断,有威严,有不容置疑的自信。要不,一个中年女人管理这个“天字第一号”又“瓷行天下”的国有瓷厂的生产,能指挥调配得动吗?能传承创新硕果累累吗?

那时候,我以为她已经站到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而实质上,邓希平活色生香的色釉好戏只是拉开了序幕而已。

三、从“彩虹釉艺术瓷盘”到“秘釉流霞盏”

1990年的一个温暖冬日,邓希平随中国轻工部代表团飞往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担任第39届尤里卡世界发明博览会的评审。

邓希平的人生书写出新的重彩华章。她的“陶瓷彩虹釉”不负众望,在1989年获国家发明奖后,又走出国门,惊艳世界,色釉天下,荣获第39届尤里卡世界发明博览会金奖,邓希平个人还获得了比利时王国骑士勋章。

接过奖章的邓希平不卑不亢,文质彬彬。48岁的她依然朴实无华,外穿一件银灰色的春秋衫,内着洁白衬衫,大大的尖角领翻开在领外,更显干练清爽。她的中英文致辞,展示了中国知识女性的傲人风采。

事情还得从1983年创烧彩虹釉说起。

这一年,江西省经委向景德镇下达了重大科研课题项目:将稀土应用到陶瓷生产中。

那时的“任务”,即以后学术味浓的课题、项目,结题以成果说话。将稀土应用到陶瓷生产中,一切从零开始,从最基础的“试片”开始。

稀土不是土,是全球特别稀缺的17种矿物的总称,弥足珍贵的矿产资源,极其重要的工业原料,被称为“工业黄金”“工业的维生素”,可以制造出性能各异、种类繁多的新型材料,在高端制造相关领域,稀土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如由稀土矿冶炼加工成的高性能钕铁硼永磁材料,是卫星、战斗机、新能源汽车、变频空调、智能手机、风力发电机等高端制造产业不可或缺的一环。

1970年1月,江西省地质局908大队历经三年锲而不舍的普查与勘探,发现并证实赣南拥有一特大型新类型的重大稀土矿床,为国内外首次发现。由此,赣南被誉为“稀土王国”。

邓小平曾说:“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

稀土矿的开采可谓极其简单方便,老表说:“挖个坑,撒泡尿,稀土矿就出来了。”然而,可叹的是,当时省工业底子单薄,科技力量不够雄厚,科技设备又欠先进尖端,面对稀土元素的提炼力不从心,稀土后端产业链欠缺。最后只能眼睁睁地将稀土原料出售,出口量最大的是日本。稀土卡满船源源不断地运出去,卖价却是让人心痛到泣血的廉价。而对方将稀土提炼加工后的稀土成品卖给我们,却是天价。谁听闻都止不住叹息和气愤。

邓希平心潮起伏:稀土矿弥足珍贵,世界各地皆稀缺,上天独独青睐江西,江西人必须有志气,必须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决心下了,关键是攻下任务,做出成果。

她将思绪捋清:铜红釉是用铜在发色,乌金釉是用铁在发色,那么,将稀土运用到陶瓷上,那就是得用稀土发色。

很艰难,因为又是开天辟地。

景德镇炼瓷,必须“过手七十二”,讲究的是团队精神,团队讲究的既要分工明确,又要精诚合作,从头至尾,从原料到成品,你的釉再好,施釉再巧,也还得靠把桩师傅的“烧炼一把火”。所以,团队领头的就是灵魂人物。历尽磨难,却又仿佛得了天助,一年后,终于研发成功。

施釉是关键。新釉研发出来后,往盘坯上的施釉厚度为0.5毫米,增之0.01毫米太厚,减之0.01毫米则太薄。她就得把握这0.01毫米的度。

烧炼一把火。进邑山窑柴窑,在窑膛里摆放进特定的窑位,而后,一次烧成。把桩师傅是胡家旺。

稀土元素果然吃价。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邓希平情不自禁地朗诵出毛主席的诗词。

稀土与陶瓷结合研制出的作品,命名“陶瓷彩虹釉”。

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岁月也证实“后无来者”。

历史上、世界上还没有谁烧炼出这般七彩斑斓的陶瓷彩虹釉呢!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窑屋里发出阵阵狂欢,就像1973年他们攻克下“钧红犯破”时那样,不,比那时还激越狂欢,大家抱成一团,胜似中国女排夺冠时运动员们和教练手环手头抵头相拥的场面!狂欢声欲将柴窑屋顶掀翻。谁说窑巴佬们不懂艺术?他们才是美的知音。

这一年,中央电视台《话说长江》摄制组来到景德镇,他们对古镇惊叹无比。这里看上去又破又旧,走进去却让人惊艳。摄制组摄录了这座柴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邑山柴窑不为皇家为国家,成了批量烧造颜色釉瓷的重要的柴窑口。

彩虹釉,是新的窑变釉,是独一无二的创新发明之举,可谓速战速决。看似偶然得之,实则厚积薄发。

没有国家的重视,没有省经委的布置,没有市委市政府的无条件支持,没有建国瓷厂领导的拍板,没有四面八方的助力,没有无数遍的试验,没有把桩和窑巴佬们的配合,哪来的陶瓷彩虹釉的创新发明?哪能仅仅经过一年的努力,便大功告成?貌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实质是“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就在那年,江西省集邮协会选定于毛主席生日12月26日这一天召开成立大会,并决定向建国瓷厂订1000个陶瓷彩虹釉盘做特殊纪念品。协会领导觉得还应该锦上添花,又将韩美林的猪年邮票嵌于盘中间。猪是五谷丰登、畜兴旺的丰收景象,还是名家韩美林所绘。邓希平虽然觉得单纯就是美,但是,她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何况,省集邮协会出价是一块瓷盘48元,可谓是奢侈品!那时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这数。事后看来,省集邮协会的领导层是有眼光的。成立大会的当天,陶瓷彩虹釉盘一盘难求,价钱翻十倍都买不到,许多年后,就成了珍品,乃至孤品了。

历经种种曲折,才将2000个坯胎一次性入窑,成功率近50%,998个陶瓷彩虹釉邮票纪念盘成为绝响。

整整五年后,1989年陶瓷彩虹釉终于获评国家发明奖。

也就在翌年的冬月,彩虹釉瓷被国家科委推荐,与全国各地推荐的50多个项目一起去北欧参加尤里卡世界发明博览会的评选。参评要求作品四个,说明书用本国母语、英语和法语的语种做好说明牌。邓希平便将陶瓷彩虹釉盘再加工彩绘四款,请大名鼎鼎又各有千秋的陶瓷艺术家彩绘而成:一款高山流水,雨后彩虹;一款中国乡村,古朴新鲜;一款花鸟,相映成趣;一款母婴嬉戏,天伦之乐,情趣盎然。瓷行天下,载誉而归。当邓希平擎着国际发明金奖和王国骑士勋章归国时,在北京受到热烈欢迎。再回到省城,省委书记吴官正亲自接见,还为此专门开了表彰大会,各大报刊电视新闻争相报道,吴书记勉励她在陶瓷颜色釉上再立新功,为千年瓷都再添新彩。

她热泪盈眶地说。没有祖国就没有她和这一切。

珍品奇品陶瓷彩虹釉盘后成为绝品。因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烧造了,我们国家对稀土的高科技提炼和运用后来进入了世界先进行列,稀土更见金贵;而陶瓷彩虹釉盘对柴窑烧窑位的要求近乎苛刻,所需成本太高。

2013年,邓希平又以秘釉流霞盏获得第二届高岭国际陶瓷艺术大赛银奖,此大赛中传统类不设金奖。她不禁回想起23年前——1990年冬月的陶瓷彩虹釉盘荣获国际发明奖的辉煌。也就是同一年夏天的西安行,她亲眼见到了失传千年的秘色瓷,由此引发了她复活秘色釉的愿景。

那是景德镇副市长率团去参观法门寺的那个遥远的夏的黄昏。

当然,倘若没有20世纪80年代宝鸡市扶风县的那场大雷雨,秘色之谜的纷繁争论还不知要延续到猴年马月呢。

那场天摇地撼的大雷雨将千年法门寺从塔顶往下劈开成两半,却神奇地欲倒未倒,但毕竟存在坍塌的危险。1987年,国家拨款重建。

发掘清理中,人们发现塔基下藏有地宫!于是在文物局人员的指导下,工人们小心翼翼将地宫打开,考古人员不禁欣喜若狂。佛祖释迦牟尼的4根佛指骨舍利、铜浮屠、八重宝函、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金银器、琉璃器等宝物,尤其震惊全球陶瓷业界的是地宫里有13件唐宫廷秘色瓷!因地宫中有石刻碑文记载着地宫藏本,均一一能对照佐证上——原来地宫竟然从未被盗过,而且还多出了一件未录入《衣物帐》碑的青瓷八棱净瓶,其做工和釉色,与13件有记载的秘色瓷相比,毫不逊色。因而,陶瓷考古学家确认地宫内藏有唐代越窑秘色瓷14件。

以往有关对秘色瓷的传说众说纷纭,毕竟它已失传千年之久。但是,只要提及秘色瓷,必提晚唐诗人陆龟蒙的七绝《秘色越器》:“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遗憾的是,人们往往偏爱此诗的前两句,但是,景德镇古陶瓷学者刘新园却以为秘色瓷没有那么神秘玄乎。他说,平日里人们笑话读书不求甚解者是“书读到书壳子上了”。而探求秘色瓷的人却丢掉了陆龟蒙七绝的题目——《秘色越器》,题目已说得一清二楚,秘色瓷就是越器,就是晚唐五代浙江上林湖越窑所产的青釉瓷!学者刘新园真是一语中的,有先见之明。

遗憾的是,颜色釉巾帼英雄与陶瓷考古学者虽彼此知晓对方的名字,却老死未相往来。当然,他们对秘色瓷重见天日的新闻皆兴趣浓烈,百闻不如一见。探研颜色釉的邓希平,更是对亲临地宫一睹为快翘首以盼!

机缘终于到来。1990年景德镇组织了一个陶瓷专家学者团队前往西安疗养一段时间。兵马俑、法门寺是必做实地考察调研之地。

邓希平对陶瓷的兴趣可不是与生俱来的。1965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景德镇时,她对陶瓷一无所知,她是干一行钻一行,从似懂非懂到深入其间,从而爱上了这一行。此时,她已是颜色釉的行家里手了。对青釉、白釉是熟悉的,自古“北白南青”,但景德镇不同,早在北宋就有了青白瓷,又称影青瓷,该青釉系统可细分为影青、粉青、梅子青、豆青、蟹甲青……湖田窑的青釉享誉海内外,而且就是从浙江越窑传过来的。所以,她迫切想将秘色瓷看个究竟。

顾不上在西安落脚,团队第一站就奔赴法门寺。

第一个参观窗口就是地宫博物馆。

地宫宝藏让人目不暇接,但邓希平的双眼就只盯着14件唐宫廷秘色瓷目不转睛——七碗六盘和一只八棱形净瓶。定睛细看后,又从不同位置不同方向观看,再站得远远地找感觉。

这14件秘色瓷的釉不是同一种颜色,有青绿、青黄、青灰等。她想,如此推断,“秘色”应该指的是以青色为基调的一个色系。如陆龟蒙诗句里的“千峰翠色”,千峰翠色能一个样吗?

邓希平被魔魇了。千年之谜的秘色盏,近在咫尺,色泽素雅、纯净、清新、明亮,就像雨过天晴的大自然,她从小就喜欢雨后家中的庭院、学校的校园,瞬间视野和灵魂都被淘洗过一般。尤其让她迷惑的是,那女讲解员五指扣住瓷盏,让盏内部对着光亮,左右晃动,盏里仿佛盛了水似的,且流光溢彩,但盏里分明一滴水也没有呀。她迷惑了。

副市长看出她的心思,便掏出工作证,央求讲解员让邓希平上手摸摸。费了不少口舌,且亮出景德镇学者刘新园好几篇论文被翻译成七个语种的信息。讲解员虽对学术界不甚了了,但翻译成七语种那时节可是稀罕事,后经请示领导,才准许邓希平摸摸,不得超过三分钟。她一遍遍抚之摸之,又斗胆像讲解员那样五指扣住小盏外面转起来,可把讲解员吓坏了。

她发现,秘色瓷无论是碗盅盘碟,里外都上满了釉,釉色透亮,尽管里边没盛水,却有水的感觉,随着光照和观看角度不同而水波荡漾。她邓希平一定要看出门道。

她终于发现,秘色瓷秘密要害在釉,秘色瓷实质上是秘釉瓷,是釉在一定条件中的流光溢彩!

西行归来后,团队里有的文思泉涌撰写论文,有的探研秘色瓷与当今青瓷的同异,有的考究五代后周世宗柴窑的“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与秘色瓷的关系,而邓希平从法门寺参观归家后,她的魂就被秘色釉盏勾走了,日日夜夜她脑海里都是秘色釉盏的影子。她要做的,是将已失传千年的秘色瓷还原出来。古人能做出来,我们更应该做出来。

她迷上了一篇篇相关秘色的诗词古文,听陶瓷考古学者说,在明清文献中出现“秘色”一词,就有一百多处呢。但流传最广又最深入人心的是陆龟蒙的《秘色越器》。当然,干她这一行的,最忌纸上谈兵,她得做试验,百遍千遍地用排除法“试错”……某夜,冥思苦想,半梦半醒时分,突地脑洞大开、豁然开朗。“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她悟到:陆龟蒙诗第三句才是科技解密的要害所在!此“沆瀣”非“沆瀣一气”的“沆瀣”,而是指夜间的露水!只要碗盏的朝向对,月光下,里边就仿佛盛着晶莹露水,“嵇中散”的杯中仿佛就还有残酒,仍见光泽盈润!呵,竹林七贤领衔者嵇康,字叔夜。因曾做中散大夫,故称嵇中散。这首诗,秘色釉盏穿越时空,让晚唐诗人与三国嵇中散举盏共饮。

对!她紧握双拳,猛地坐了起来:“我发现了!我明白了!谜底就在第三句!”

从大宇宙来看,这是佛教佛文化的佛光普照;从现代物理学来看,这是光学现象、光学作用。视觉美感与佛学、光学交融,相映生辉,震撼心灵。故而,连皇帝都生了敬畏之心,秘色不敢私自享用,转而敬奉菩萨。美得惊魂的东西,总叫人不敢直视,况且极难烧成,慢慢也就失传了吧!

但是,她就是下定决心要将秘色复活,虽然她清醒地知晓绝不会一蹴而就。

你不能就釉而釉,还有泥质、泥坯、石胎、器型、厚薄、烧窑、窑位、火候等等,都要考虑进去,反复试验,不畏试错,也得坚信,终会有成功的一天。

她还不能专门做这件事,因为此事还没有列入“任务”。

1995年,改革浪潮席卷千年古镇;走过千年,再遭遇改制……

她排除万难,带领老团队,成立了工作室,从此,一切得“自负盈亏”!

但是,复兴秘色釉瓷的愿景她始终没有忘怀,只要抓住机缘,她就用景德镇的泥、景德镇的水、景德镇的釉,手工制成坯胎,进景德镇的柴窑。入窑前,胎体明净,器型简约,釉质细腻;出窑时……

十六年过去了,直到2006年,才烧制出第一只合格的蓝色秘色釉碗——宛若青玉,清透澄明,流光溢彩。

成功了!成功了。以为把握了规律,再烧100只盏,“豪赌”一把,然而,出窑成品仅仅几只!

她将一只蓝色秘色釉盏送去展览,却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再放到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专卖店出售,看是否有慧眼赏识,一只售价几千元。一日,英国陶瓷文化交流代表团来到该馆参观后,再到专卖店转悠,见到这只蓝色秘色釉盏,英国团长驻足良久,观察良久,恋恋不舍,终一锤定音,成交。

同样,因为成本委实太高,作为自负盈亏的“邓希平颜色釉工作室”,只能停止试验,但她内心不甘。

又过了七年,2013年,机遇不期而至。

是一次偶然的机缘。

福建福州某影视文化公司筹拍一部电视剧,题材是明代瓷匠吴昊十九的故事。昊十九乃明代嘉靖、万历时期的民间制瓷高手,他的绝活有“流霞盏”与“卵幕杯”。卵幕杯,薄如蝉翼,轻若浮云,明若珠玑。流霞盏,晚霞飞渡,潋滟涌动,光艳绝伦。他们需要流霞釉盏做道具,然,遍寻不可得。那是必然的,因流霞盏在昊十九去世后,失传已有六百年之久,世间已无流霞盏,空留赞美诗句:“为觅丹砂到市廛,松声云影自壶天。凭君点出流霞盏,去泛兰亭九曲泉。”

你叫人上哪去寻呢?该剧组打听到邓希平有可能复烧出流霞盏,便慕名来到景德镇找到了她。邓希平时年71岁,真诚的她直截了当地实话实说:“行。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造型由你们负责,试釉的坯体由你们提供,如果到时仍不成功,你们就另请高明。”剧组喜出望外,闻名遐迩的大师,挺平易近人好说话呢。于是,陶大某老师负责设计盏的造型,她潜心研究釉料。从电视剧剧情考虑,她另辟蹊径,将青瓷秘色创新为红色。流霞秘色交融一器,会是怎样的视觉冲击?当然,铜红釉的颜色极不稳定,在基釉成分变化时,工艺处理和烧窑的火焰性质哪怕稍有一点点变化,色调都会变化为各种不同的红色。但是,邓希平迎难而上。

终究是厚积薄发,皇天不负苦心人。不到三个月,一次开窑时,空盏里有了水波荡漾的感觉。

成功了!成功了。秘色釉灵魂附体了……

不是偶然的成功,而是她彻底破译了秘色瓷的奥秘,关键不是造型,甚至不是釉色,而是你如何把握光在盏的内釉产生的光学现象,如何操控光在盏的内釉折射回来形成完整的光膜,让所有的光点都聚焦于光膜上,悬在半空中,让人的眼睛分明见着波光盈盈,这就是秘色釉的神秘所在。邓希平,毕竟是化学专业毕业的。从1990年到2013年,前后整整二十三年,从盏里有一点点水的感觉慢慢摸索积累,再一点点改进釉的配方、烧成氛围等,最终,迎来了满满一盏水的效果!她给它命名为“秘釉流霞盏”,梦想成真。

当年便参加第二届国际“高岭杯”奖项的评比,初选只看照片,就给筛掉了,幸亏大赛负责人见过秘釉流霞盏的实物,这才要了实物,作为特例推荐到了参赛点。众评委看到从未有过的红艳艳的秘色釉盏中,凤凰飞翔,牡丹吐蕊,彩霞绽放……鬼斧神工的色釉窑变呀!众评委无不惊叹,啧啧称奇,岂能睁着眼睛留下“遗珠之憾”?于是,在传统陶瓷类评奖终审中得票最高,因传统类未设金奖,故获银奖。

71岁的邓希平,终将失传千年的唐代秘色瓷技艺和失传六百年之久的流霞盏技艺合二为一,还原复兴于现代窑变高温颜色釉中。

小小的秘釉流霞盏折射出景德镇窑变颜色釉的千年传承和创新发展的新气象,承载和展示了当代高温颜色釉窑变技艺的最高水平。

终尘埃落定。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序言中写道:“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不必说那手写记录的一本本发黄的“错题本”,也不必说输入电脑中的“文本库”,手艺人春夏秋冬的积累,只是技术经验的积淀和淘洗过滤,关键是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是规律的揭晓,是科学的升华。

高温色釉窑变的随意性不可控,但是,有朝一日能成为可控吗?

不要,不要,邓希平不要。她只要无限接近就好。

四、从红色兴国走出的邓氏家族

邓希平的色艺春秋,硕果累累的辉煌,让她成了千年瓷都的一张亮丽名片,不过时的新闻人物。人们不由得探寻她的成长历程,然而,她从不多说,那是源自骨子里的谦逊。

她并非出自景德镇的陶瓷世家,她是江西兴国人氏,父辈才从兴国山里走出来。

红色兴国,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县”。长征路上,每行一公里路就倒下了一个兴国人,邓希平的亲叔叔就是其中之一,兴国山歌从枪林弹雨唱到和平年代。

2003年,母亲去世后,邓希平姊妹五人回过老家寻根——原燕山乡已改叫龙口镇中岭村。在交通便利、信息化的今天,燕山乡却仍是偏远之地。她们不由得感慨万千:其祖辈父辈生活的山沟沟何其荒僻封闭,然,她们的祖父邓公却是较早走出穷乡僻壤、见识外面世界的人。

祖父名训遥,时处风雨飘摇的晚清,已是秀才的他以教馆谋生。宣统逊位后,祖父弃儒经商,开了个杂货铺,做桐油、粮食等生意,是名副其实的半读半耕、半儒半商。在小康之家里,吃穿不愁;实行新政后,他还成为乡董、兴国县议会会员,算是乡里的知名人物。用“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来衡量,他达标。

祖父育有三男一女。老大名邓典森,魁梧高大,身强力壮,便让他习武,既可在动乱岁月保家族,又在族中有一定的地位。老四名邓典东,家里较宠爱,但不误读书。老苏区扩红时,知书识礼的他参加了红军,后来牺牲在长征路上,邓家是烈属家庭。老三是唯一的女儿,名邓招凤,是父亲充满希冀的女儿,望成女中之凤,但是,邓公实质上“重男轻女”,没让邓招凤读书,所以她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9岁就给了枫树岗的刘家为童养媳,小丈夫刘荃秀小她7岁。

邓公对自家的老二可寄予了大希望。

1899年阴历二月初三,邓家老二呱呱坠地。二月二,龙抬头;二月三,是文昌帝君生日。文昌帝君,可是主管学业的天神,考神呀!邓公窃喜,给老二取小名文福。文福6岁时由邓公自家为儿子启蒙,学名邓典新。7岁入经馆,由小有名气的老秀才晓东先生执教。1908年,邓典新9岁时,邓公大兴土木,建了一间大书屋,取名“大半门间”,是专门为典新而准备的。谁知晓东先生摇摇头,言:“庙小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莫耽搁了典新的前程。”于是,邓典新便改上新式学堂。11岁小学毕业,邓公将邓典新改名邓玉成,出自成语“玉汝于成”:“爱你如玉,哪怕再艰难困苦,也希望你成功。”自此,邓玉成远走高飞,进到省立赣县中学,一所创始于1898年颇有名气的老校。

每逢礼拜天,邓玉成在山村老家吃过中饭,就肩一根扁担上路,一头是米和咸菜,一头是书包,跋山涉水几十里路赶回省赣中;每周六下午放学后,又背着书包拎着扁担,独自翻山越岭回到山村家中。一路上,连跑带跳,还背上几首古诗词;天黑了,并不惧什么野兽鬼怪坏人,他有桑木扁担防身,还有大哥教的武功呢。有时候,还会吼一嗓子:“哎呀嘞——打支山歌过横排,横排路上是石崖崖,行了几多石子路哟,挨格老妹耶,着烂几多哦草哟鞋……”偶尔会传来“女声”回应,那是男的用假音唱的,隔着老远的山路,他会放声大笑。山歌,也是为了冲淡行路的孤单寂寞吧。回到家里,就在“大半门间”歇上一晚,夜深人静还在读书做作业。晨曦微露,即起床跟随兄长练武;若遇雨天,就到厨间帮母亲劈柴烧火……几年下来,锻炼了他的胆量,培养了他吃苦耐劳、不畏艰险的精神,在任何时候都坚定自信、奋发向上。中学毕业时,在老师的推荐下,他考上北京工业专门学校电信专业,当时那可是热门又前卫的专业。

邓家老二像一只历经风雨的燕子,飞出了燕山乡,飞到赣州城,又飞到首都北京,见了大世面。毕业后他留校当数学助教,“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他做到了。

1929年北京工业专门学校改名为北平大学工学院,升为本科。校长俞同奎是新派,面向全国开始招收女生。这一年,全校招收了八名女生,真让人耳目一新。玉成助教满心激动,百感交集。他不能不想起他的招凤妹子,那过早地被折断了双翼的聪明过人的妹子,而眼前的这些女生太幸福了!

三年后的一日,玉成在校园里遇见了同窗许景沂,原来他的妹妹许轶芳就是首届八个女大学生中的一员。她考上了化学系。景沂向玉成介绍道:“吾家小妹许轶芳。”她却调皮一笑:“大哥,我现在改名啦,许隐。”又追问他俩:“女作家庐隐,两位大兄知晓吗?我特崇拜她。”景沂笑说:“学理工的,看什么小说?虚度年华。”邓玉成对眼前这位率真活泼、自信的女生,还真有惊艳之感,觉得自己应主动大方些,便说:“许隐,好。我知道庐隐,庐隐长我一岁。她的《海滨故人》我读过。”又接着自报家门:“哦,我原名邓典新,到赣州上学时,家父给改名玉成。”她便莞尔一笑:“玉汝于成。好。”三人便一块游北海公园,荡舟北海。说是“哥哥牵线”,却也是两人有缘。他喜欢她,喜欢她的同时,总叠印着妹妹招凤的身影。或许,今生今世,他对她的自由恋爱的情分中,还有意无意地倾注了对胞妹的骨肉亲情,他深感人世间对女性的不公平。这种男女平等的思想,在遇到了初恋之人小许之后,陶醉于幸福之中的他便暗暗发誓:今生今世必对妻子儿女呵护有加,对家庭必有义不容辞的担当。这,当是一个男子汉的义务。

他努力工作,发奋学习。助教之外,他还在京师高职兼任制图教员。同时,又进修大学本科课程,取得了北平大学工学院本科文凭。

许隐也很优秀,16岁考上大学,20岁毕业,留校图书馆工作。

两年后,29岁的邓玉成迎娶了比他小七岁的许隐,两人喜结连理,举行的是中西结合的婚礼。

邓玉成虽不算贫苦子弟,但毕竟来自赣南山地。而许隐的娘家则是海宁许氏望族。“海宁许寓”,称得上世代书香门第。许隐的祖父许老爷早早取得了功名,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在王爷府里教过贝勒、贝子、格格们念书,后来又放了六和州的州官。许老爷生了两儿两女,老四许啸湖就是许景沂、许隐兄妹的父亲。许隐还有个弟弟名许景汶。许隐生于阳历1906年1月15日,阴历乙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这女孩命好,上有哥下有弟,父母疼爱得不行。母亲是海宁富商家的女儿,初通文墨。海宁临海,早早地感受大海的气息,母女皆不缠足。女儿和两个儿子一样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但这家人过于清高,又不经商,难免坠入“坐吃山空”的境地。许家败落后,许啸湖便在京城谋了个职务,举家在北京城安了家。

面对这样的岳丈家族,邓玉成很是敬重。这个从赣地走出的男人有责任感有担当,他宁愿自己奔波劳碌,也不让妻子儿女受苦。

1930年11月3日,即阴历九月十三日,他们的大女儿在北平出生,取名邓君平,也许这是许隐对夫君的赞叹。邓玉成为了薪金高些,应聘到河北保定电话局工作,转正为记名公务员。这样可让小家庭过得富裕踏实些。1932年暮春儿子次平出生。翌年邓玉成调到设在南京的九省工程处交通部工作,参加京汉间安装三路载波工作,全是从美国引进的新技术。这样,全家南迁,安顿到南京生活。1934年他被调到江苏电政管理处工作,任话务科市话股长。1935年1月23日二儿邓叔平出生。1936年邓玉成担任特种线路工程队长……

一个小家就像小鸟衔枝搭窝似的筑了起来,虽辛苦忙碌,但也热闹兴旺,是一个温馨的小康之家。邓玉成疼妻怜子女,他总想让妻子少吃苦少操心,他几乎承担了整个家庭的生计。他的温和细心,让热爱文学的理工女子许隐感受到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爱。

时局动荡,他们虽有预感,却还抱着一丝丝幻想,希望战争离他们远一点,然而,等着他们的,是战火纷飞、腥风血雨,扶老携幼、逃灾逃难……

谁也逃不过。

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面爆发抗日战争,许隐拖儿带女,逃难回到江西。

1938年3月在邓玉成老家燕山乡,许隐生下老四,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女儿,取名就叫燕平,留下历史的纪念。

后来逃难到吉安,1940年在吉安生下第三个女儿,取名吉平,亦是历史的纪念。

再逃难到赣州。这时,许隐已于1942年调到江西民生酒精厂化验室工作。该工厂在赣县七里镇,1941年投产,为的是响应蒋经国号召,提供战争所需。1942年11月生下老六,出生地在赣县。正是希平。为何不取名赣平?因他们夫妇盼望抗战胜利,希望和平。邓希平,仿佛是一种命定,她后来在江西景德镇工作一辈子。

再以后,邓玉成、许隐夫妇在电信局工作。

1945年,中国人民终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1946年8月,邓家老七出生,是满女,取名夷平,即“平夷”,庆祝抗日战争的胜利。

解放后,邓玉成与许隐夫妇俩都在武汉邮电学院教书。

如果说邓家祖辈是半儒半商、耕读传家,那么,自邓家父母亲这辈之后,便成了真正的书香门第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邓家兄弟姊妹都考上了大学,分配到祖国各地工作,老五邓吉平是子女中唯一留在武汉生活的。母亲人生最后五年也由吉平家陪伴。邓家父母在武汉的住宅很大,独门独院,屋与院各占地100多平方米。院里种满树木花草,都是父母在世时种下的,所以,母亲晚年想念武汉,并毅然决然回到了武汉养老,是“叶落归根”的情结使然。

邓希平的父母相濡以沫了一辈子。一个家庭要想和谐,首先得是父母亲真正相亲相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都说母亲最重要,其实不然,一个幸福家庭,最紧要的是父亲。并非封建时代的封建意识“父亲是一家的天”,而是几千年父权中心对男性太宽容乃至纵容了,能真正自律的中国男人不是太多,而是珍稀。邓玉成一辈子发自内心对许隐的疼爱,始终不曾动摇,许隐不用操心家里的任何琐事。他只有一个心愿,不能让他的妻子受任何委屈,他觉得她生育培养大七个儿女已很不容易了!这样思考问题的中国男人,珍稀。

许隐的幸福就是不过于劳碌,放心安心。她总以为这样和谐平静的生活天长地久……

1988年正月十五,被左邻右舍喊“邓爷爷”的邓玉成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度过了白天,晚上月亮正圆时,他还有雅兴赏月,而后,吃了两颗芝麻糖馅儿的汤圆,听老伴说着儿女们的往事,便不出声了。他微笑着坐在饭桌前的靠背椅上,像闭目养神似的,待“许婆婆”发现不对头时,他已平和地离开了人世,享年89岁。

都说邓爷爷是有福之人,无疾而终呀,但是,许隐却久久想不开,她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的生活中怎么突然就没有了这个相依相伴六十多年的老伴呢?

于是,老五以加急电报召来全国各地的兄弟姊妹。

老大邓君平从北京赶回武汉。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毕业于南昌大学,她的爱人肖洪芳是新中国第一届大学生,两人同年,都学工,都在一机部设计研究院工作。君平是设计数控机床的,1959年被国家挑选公派到苏联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留学培养;肖洪芳是一机部设计总院的总工程师。他是上海万吨水压机设计和制造者,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时,《人民日报》有篇文章《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其中就介绍了肖洪芳的事迹。

老二邓次平也从北京赶回武汉。他毕业于北京理工大学,1959年也被选送公派到苏联乌克兰学遥控技术,他与大姐都是新中国最早一批留苏的大学生,深得祖国信任和重用。归国后他一直在北京理工大学当教授,参与过卫星发射遥控设计,次平妻子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教授。

老四邓燕平也从北京赶回武汉。她和爱人朱育诚是同学,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学理科;小家也工作生活于北京。

老三邓叔平毕业于中央财政部干部培训班。工作与生活在云南昆明,他从西南飞回武汉。

老六邓希平接电报后立即从景德镇坐车回到武汉。

老七邓夷平毕业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甘肃教中学,十五年后调到河北衡水实验中学教书,后担任副校长。她也日夜兼程,赶往武汉。

七兄弟姊妹与母亲团聚于武汉老家,只是父亲永远离开了他们。

母亲说到父亲去世前曾提起想回兴国再去住“大半门间”。打16岁考上北京工业专门学校后,就再没回过燕山乡了……

母亲从不理财政,一时间恍恍惚惚,不知该怎么办。父亲走前也没立过遗嘱,没留下什么安排。沉浸在哀痛中的母亲想起父亲有只方形的洋铁皮饼干盒子,那还是他们生下老大后买的,盒上有镂刻的并蒂莲,母亲喜欢。母亲记起好像户口簿存折什么的都存放里边。于是大姐大哥将其找出,果然,里边有总共6000元的存款。大家一看,前三年的存折名字都是父亲的,但近三年就换成了母亲的,那么,父亲是否有种预感,他会比发妻早走?那时的万元户,是大家倾慕的对象,6000元存款也不是个小数目,兄弟姊妹七个一致决定完全留给母亲。

睹物思亲。居北京的三位便想将母亲带到北京,这样或许能让母亲换个环境,减少悲痛。于是母亲就随仨子女北上,在三个儿女家轮流住着。这一住也就十年,但是,到底思念武汉的家,还是回到武汉,在三女儿一家的陪伴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五年,她比老伴晚走十五年。奇异的是,她走的那天是西方的情人节,2003年2月14日,中国阴历正月十四,许隐仙逝。与她爱人走的日子仅仅差一天。她走得同样很平静,因为子孙都很争气,一大家子人不用她多牵挂。

享年98岁的邓家婆婆又回归为女大学生许隐,去天堂与邓玉成团聚了。母亲是幸福的,父亲在世时,家里的事都不用母亲操心,而父亲对母亲还是十分赞许的,因为母亲把儿女们调教得非常好,七个儿女读书都用功,孝敬父母,又都有志向有理想,事业有成。

这样的原生家庭,在世上,不会太多。邓家家风可圈可点。

母亲去世后,关于这座院落,六个兄弟姊妹二话不说,从各地取得公证书,将遗产由老五家单独继承。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邓家家风之淳朴、善良、通情达理、和谐团结,可见一斑。

父母亲去世后,大姐为邓家写了小传,名为《莱衣集》。何谓“莱衣”?这里边有个典故,相传春秋楚莱子侍奉双亲至孝,行年七十,犹着五彩衣,为婴儿戏……这里边学问大着呢!一机部的设计数控机床的留苏女高工,其文学底蕴,让我这个所谓的作家折服。

邓希平在颜色釉上的建树,离不开家风纯正的大家族,如同根深叶茂的大树赖以生存的土壤。

树有根,水有源。邓希平的颜色釉,就是这样炼成的。当然,邓氏家族将子女的根立正了,路,还是要靠自己走的。

五、从武大到景德镇

邓希平的学生时代在武汉度过。

像她的姐姐哥哥一样,她也是妥妥的“学霸”。

渴望读书成了这个家族的生物性遗传,会读书成了这个家族的传代福气。

从小学到初中,邓希平梳着两条长辫,是那个时代的“时尚”。手捏住辫梢与人对话,是文静中的活泼;走路时两条长辫在后腰际甩来甩去,仿佛是带节奏的风;长辫是豆蔻年华的美的纪念。升高中时,邓希平一咬牙,剪了短发,《青春之歌》里林道静的发型。她知道,饰演林道静的演员谢芳就是武汉歌剧院的。看这部电影对于高中生那是奢侈的享受,但她还是忙里偷闲看了。1960年她读高三时填报志愿,母亲希望她能学医,说:“希平,你哥哥姐姐全是学理工的,你学医吧。”然而,希平一门心思想报考物理系。当时社会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信心满满:第一志愿北京大学物理系,第二志愿成都电讯工程学院电讯工程系,第三志愿武汉大学物理系。

可是,她被录取到第三志愿,而且是化学系!希平不解其中味。母亲却分外高兴,眼见老大老二老三老五都远走高飞了,她希望老六老七能留在父母的身边。母亲尤感欣慰的是,当年她读的就是化学系,她意味无穷地说:“我当年上大学时就发誓,立志为国家干出一番事业,才不枉为这第一批八个女生之一的记录。”母亲又翻箱倒柜,寻觅出她自己当年学化学时亲手摘录的“化学手册”,无比郑重地送给了六女,那是厚厚的满载年代感的手抄本,一时间,希平有点恍惚,感觉就像武林高手把祖传的武功秘籍交给接班人似的,母亲把她当成了继承人。这一瞬间,她有了隆重的仪式感。原来,生命链条环环相扣,所谓“传宗接代”的意义瞬间变得清晰隆重起来。

邓希平就这样走进了历史悠久的武汉大学。连绵的珞珈山下,浩渺的东湖之滨,古老的红绿相间的建筑物,高高低低的地势,春天樱花怒放的烂漫,成了她大学时代不可或缺的背景。她一入学,就被指定为班上的学习委员,班主任告诉她:“你是被我们挑中,要过来的。”原来这届录取进化学系的女生较多,却挑不出一个高中当过班干部的,而邓希平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学生干部,就是她了。还因为“学生干部”的缘由,她被分到了“分析专业”。从邓氏家族培育出来的好苗子,永远都是正统正派正经的,正统还加传统,永远都服从分配。

1965年仲夏,邓希平大学毕业分配到上海轻工部陶瓷研究所,因该所点名要化学分析专业的。可就在分配方案下达后,该所与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合并了,并搬迁到景德镇。

景德镇,熟悉又邈远的城市,它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世界千年瓷都,位于与湖北接壤的江西,却又是当下不见前卫的城市,她还真不知晓该如何到那里。

于是学校分配办安排她先从武汉坐船到九江,再换火车到南昌,最后从南昌坐长途客车,方可抵达目的地。

她很听话,轮船靠九江岸口,暮色苍茫,她寻到九江火车站,买到翌日的火车票,毫不犹疑地在候车室长条椅上挨过了一夜。如是,省了2元一夜的住宿费;待绿皮火车慢悠悠地抵达省城昌北牛街北站时,才晓得汽车站还得过江,走过八一桥,到了老福山的长途汽车站,又在汽车站的长椅上挨过一晚,赶第二天头班车去景德镇。没想到,这头班车在路上也得从清晨到黄昏,而且一路泥沙飞扬,大热天的,又不能关窗,司机和乘客皆灰头土脸。途经黄金埠,大家下车吃中饭,她见同车有个男青年,穿的球衣上印有“湖南大学”的字样,便攀谈起来,原来也是分配到景德镇的,怎么也是个“伴”吧。这时,有个中年男子也凑过来,自报家门,说是景德镇浮南矿医院的医生,对景德镇熟门熟路,热情无比地告知她的部陶研所还在东郊呢。医生说:“你俩都请放心,医院有车来接我,我捎上你们,保证送你们到单位。”那时的人们就是这样坦诚热情,欺诈行骗之事几乎绝迹。

……

让两个大学生始料未及的是,残阳如血的时刻,来接医生的居然是辆白色救护车!这让他们啼笑皆非,幸亏救护车没有拉响警报。嘻嘻哈哈上了车,驶过昌江大桥,一路东行。穿越老城,又翻过马鞍山,再向东郊,大道倒是大道,但一样尘土飞扬,大道两旁的建筑物是崭新的,依稀可见景德镇陶瓷机械厂、水泥厂、宇宙瓷厂、为民瓷厂,处处大门也见灯火辉煌。她的目的地是最近的。挥手作别,欲进大门,只有门口传达室亮着一盏灯,像是瞌睡人的眼。老传达满脸热情地说,知道知道,你是武汉大学的,大学生都来报到了,就等你啦。这样,“满面尘灰烟火色”的邓希平总算结束了三天三晚的报到行程。

她如此节俭,并非家庭贫困,更非生性悭吝,而是那个时代的社会风气,以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为美,思想境界就是如此。作为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年轻人,在思想改造方面自觉性更强。

单人宿舍就在部陶研所大院内,同室的女同事领她到洗衣房洗了短发冲了澡,恍惚间,又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实在是太疲惫了,她想倒头就睡,但女同事好心劝她,等头发干了再睡。哦,母亲和姐姐也常这般叮咛。在异乡异地的第一夜,她竟然睡得分外踏实分外香。她做起了梦,花香鸟语包围着她,是栀子花的清香、四季桂的淡香,还有喜鹊的叽叽喳喳……她睁开眼一看,不是梦,女同事给她从食堂买来了粥、饺子粑,而开着的窗户外面,竟然就是个大花园。部所位于东郊郊野,部所原先就是老地主崔家的家园。难怪树木蓊郁,百花盛开,鸟雀欢跃。女同事让她休整一天,她不,她没那么娇贵。办公楼和实验室是气派的两层红楼,几座平房也富有艺术情趣,园中还有长廊穿插其间,爬满紫藤,如瀑般流泻而下。邓希平喜欢上了这里。

她立马走进化验室化验。她不慌不忙,武汉大学化学系的强项之一就是实验课,课时占到总课程的三分之一。她放眼一室的实验器皿,大同小异,如老朋友般欢迎她。只有这里的酒精喷灯陌生,以往用的是煤气灯。这时,年过五十的组长周老师走了过来,手把手教她。不过是先点酒精灯,再点燃酒精喷灯,分两步而已。只是高温火焰蹿起时那“扑哧”一声吓了她一跳,周组长温和地笑了,说,以后就得跟土、水、火打交道呵。

就这样邓希平走上了实验台,进行平行样品实验。

部所接收的分析实验样品来自全国各地,样品粉碎后分成等量的三份,但只要两份平行实验结果相同,就可以通过。有误差才要取第三份再做。所以,专业水平得高,调配试剂、分析样品、整理结果,都得认真严谨、一丝不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然而,中秋之夜,周组长盛情邀她到家里团聚,吃着月饼赏月,喝着浮梁仙芝闲聊,她没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怅惘,油然而生的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欣慰。

中秋后,实验室收到一份外地送来的实验样品,两份样品实验有误差,第三份误差更大。是样品问题,还是实验过程差错?一遍遍自查互查,仍找不出问题所在。邓希平站了起来,说:“我认为是上面指定的分析方法有问题!”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盯向了她,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然而,她说得没错。因为此样品中所含元素多,其中有几种元素含量又过低,指定的方法太粗放,得将分析实验分两步进行,对含量过低的元素要用另一种精细分析方法。所领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女崽仂不错。”

她觉得部所的领导不错。这回分到部所的大学生共有五位,按规定,得下基层劳动实践一年,或直接到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但政治处主任却将他们都留在了所里的实验工厂,而且按照陶瓷的原料、成型、烧制和加工(釉上装饰)这四个程序一一走了个遍,概言之,一年下来,对陶瓷原本一窍不通的邓希平,对陶瓷工艺烧炼的全过程都明白了个大概。她满意。

打击却随之降临。她这个“不错的女崽仂”,一年后竟分到了“色釉组”当学徒!那四名大学生都分配到科室,成为工程师助理。

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万物花开,唯我独遭冷落?

但是,一如既往地服从组织分配的她,抹抹眼泪,还是去到了色釉组。

24岁的邓希平,武汉大学的学霸,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拜师学艺的学徒生涯。说奇也奇,别的学徒只一个师傅,她却有两位师傅,且是名师。一位是以擅长宋钧花釉而闻名的聂物华师傅,聂家以青、红、蓝釉色交错如兔毫纹的窑变花釉著称,那可是一门绝活;另一位陈鸿高师傅,南昌人,那年已58岁,他少时就到景德镇学陶瓷大件雕塑,后转攻高温颜色釉。20世纪50年代陈鸿高与聂物华等第一批进入景德镇陶瓷美术协会——部所的前身,他擅长青釉,尤其是孔雀蓝色釉,属祭蓝釉技艺。此釉独具一格,如梦如幻。他曾为苏联驻中国大使馆、中山亭等烧制了孔雀琉璃瓦。

邓希平尊师重道。两位老师傅都看好这个特殊的“女高徒”。武汉大学化学分析专业的学霸,却如此谦逊温和、勤奋好学,这女崽仂前途远大呢。

部所的师傅们重实践,他们不局限于部所的实验室。聂物华、陈鸿高,还有左冬苟、余一龙、余略艮共五位高温颜色釉高手老师傅,率邓希平等学徒一行,打着推广颜色釉制作技术的旗号,下到建国瓷厂车间。他们既将各自的独门绝活在实践中转换为成果,同时又为建国瓷厂培养颜色釉技术人员。那时节,建国瓷厂高温颜色釉的品种不太多,只有钧红能批量生产。

邓希平第一次进到建国瓷厂的邑山柴窑,听老把桩师傅讲古,方知柴窑的窑门,是“正在分娩的女人”呵,而窑膛就是“女人十月怀胎的子宫”!博览群书的她立即联想到,这当是远古时代人类的生殖崇拜、生殖图腾、女性图腾。但景德镇旧时的陋习恶俗却有“女人不得进入窑房,否则会倒窑”一说。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而且,充满了对女性的歧视。老把桩看出她的愤愤然,便说,这规矩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才废除的呢。现在有女把桩了,不过,到底少,凤毛麟角。还用眼角瞄瞄她。邓希平便暗暗下定决心,不仅要把色釉做好,还要了解柴窑的基本常识,她相信,神秘的把桩技术,一定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值得研究透彻。她当厂长后,在柴窑里安装温度计、测试管,以掌握烧成温度曲线、压力曲线和气氛曲线。好在1978年胡家旺成了头牌把桩,他是从建国瓷厂参军又退伍回厂的窑巴佬,有理想爱探索,两人相互交流切磋,从经验技术上升到科学层面,是他们共同的追求。这自是十几年后的后话。

还是回到学霸在色釉组当学徒的日子里。

色釉组的培训是严苛的。

景德镇色釉的配制是关键。所用原料,一色的矿物原料,而非化工原料。由几种、十几种乃至几十种矿物原料组成,各自含有丰富的微量元素,只有深谙并遵循它们的特性和釉料配方的科学原理,才能按不同的比例进行无穷的配比组合,由此,才能够解密,恢复古曾有之但失传多年的釉色,更可以创新发明出前所未有的釉色。当然,绝非所有的组合都是有效的。

原料得研磨成粉末。研磨也是有讲究的,非越细越好,亦非越粗越好,各有各的度。用肉眼看起来,各种釉料的颜色都近乎白色,不过有偏灰、偏黄、偏蓝的细微差别。只有经过火的炼狱后,才会显现出真正的釉色。所以,烧前的釉色是分辨不了的。初进色釉组的学徒就会瞪大双眼说:“这有何难?在盛釉料粉末的器皿外贴上标签,不就清清楚楚万事大吉了吗?多简单的事。”但是,这恰恰犯忌了。色釉组严格规定:所有釉料一律不准贴标签!

这是干吗?没事找事,存心折磨人?这岂不成了过于苛刻,甚至可以说刻薄?

不,景德镇几千年来家族传承都如此。这是为了端正对色釉的敬畏和虔诚,为了练就过硬的技术本领,为了防止技艺外泄或被窃。

你想入门吗?你想掌握色釉的秘诀吗?你想精益求精吗?

那么,你就得凭大脑去强记以至受用一辈子,凭眼睛去细察以识别,凭手指头、手掌手心去触摸摩挲,还得伸出你的舌头用舌尖去尝尝它的味道。

难,难,难。

颜色釉,真正的手上春秋,也是奇特的“舌尖上的中国”之一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漫长历史中,景德镇的颜色釉技艺,属于各家族祖传技艺,一个家族一种或几种颜色釉秘籍,父传子续,传媳不传女。他们大多没什么文化,便去寻找原料,研磨原科,配制釉料,还得寻觅相应的坯器型,采用形形色色的上釉法,选择烧炼柴窑及最合适的位置,等等,编成“秘籍”,不留文字,口口相传,一代又一代,这是家族谋生乃至发财致富的饭碗呵。没听过“一招鲜,吃遍天”?

学霸当学徒,这个学徒不好当。

你得面对无休无止无尽头的失败,你得经历从不画上句号的挫折,你还得主动地“试错”,加法要做,减法更要做;你得训练你的眼,做到一眼中的、过目不忘;你得用你的手指手掌去感觉,直到你的指纹的斗螺和簸箕不复存在,因为你与泥土与釉料打交道太密切。你遭受无穷尽的反复锤炼,你以为你就拥有了娴熟精湛的技艺吗?未必。你永远走在探索的路上,正因为如此,你停不下来,当精美绝伦的艺术瑰宝从窑里捧出来时,你大喜过望,喜极而泣,而狂。成功的狂喜喷涌而出,你腾飞云天!且慢,你更会遭遇无情的致命的打击,从心跳过速到骤然停止,吓坏了你身旁的人。所以,做色釉的人首先得有一颗承受力相当强大的心脏……

有人望而却步,有人浅尝辄止,有人耍小聪明被驱出群,有人再勤奋刻苦但缺那百分之一的天分,也只有望釉兴叹……

邓希平坚持下来了,恰恰是种种磨难、种种考验、种种挫败、种种峰回路转,让她尝到了挑战的艰险和刺激,还是那句大俗话——不打不相识,与釉打交道,让邓希平爱上了颜色釉!

两位师傅愈来愈欣赏她,鼓励她要有志气有耐心,有胆识,他们情不自禁跟她讲起了50年代的景德镇陶瓷界发生的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建国瓷的横空出世;第二件是颜色釉的故事,欧洲中部的社会主义国家——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将交付我国一套现代精密仪器制造技术,而交换条件是景德镇给他们颜色釉釉料的翔实资料和技术。这两件大事可谓空前绝后。

那年早春,中央美院祝大年、高庄、梅建鹰、郑可教授和学生等十人来到了景德镇,在河西老汽车站下车后,被市长赵渊亲自率队接到景德镇陶瓷工艺美术合作社——这建筑是解放前的天主教堂,神父早被赶跑了。教授们当晚就在老教堂给本土老少陶艺人讲课,此后一直开辅导班,按中央美院的教学计划开讲座;同时,又在建国瓷厂几个作坊和柴窑窑口生产建国瓷,建国瓷的图纸是在北京严格筛选出来的——中西式餐具都是祝大年设计的。那一批人中,学生施于人最后留了下来筹办景德镇陶瓷学院。第二件事也同时进行,从上海来了李国桢等色釉专家,景德镇的色釉世家也全都找来,集中开会献家族色釉秘籍,各家独有技艺的传家宝,经过教育引导,全都献了出来。邓希平的两位老师傅都是当年的亲历者,个中甜酸苦辣涩,五味俱全。回忆往事,他们激情满怀,主要表达的是景德镇的颜色釉是多么值钱!一百种釉就换来昂贵的现代化设备和全套技术!当时,邓希平从他们的回味中,还听出表达主题之外的一些思考,那就是各家秘籍集中后经过实践,再送到上海硅酸盐研究所进行反复的科学实验,发现有的秘籍也就那么回事……这使她认识到技术的经验与科学的检验是有区别的。

她下决心,不仅要把师傅的独门绝活学到手,她还得有自己的创新。她觉得自己更喜爱铜红釉。或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会在她身上展现?

那个时候,她在实践中就有种感觉,觉得颜色釉的领域,有些像中医界的“望闻问切”,即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摸脉象。她忆起了小时候母亲带她到老中医那看病的情景,高高的连成一大片的药柜和无数小抽屉,拣药时,他们从一个个抽屉里取出切成了片和段的各种药,用小秤称称……中医与色釉,她将它们跨界对照比较,何其相似!颜色釉的配方哪怕是丝毫不差的配比,但天然矿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其成分是变化的,配料中的微量元素是不同的,施釉的手工环节更有差异,窑口的不同,窑火的不同,把桩的不同,等等,又怎能一劳永逸?颜色釉陶瓷的制作烧炼,是永远不可能完全被控的!因为,它是有生命的,正因如此,它才有无穷尽的魅力!

她深深地爱上了颜色釉。

她爱上了千年瓷都景德镇。

2000多年的冶陶史,1000多年的官窑史,600多年的御窑史。

故宫的藏瓷36万多件,民窑瓷器1万余件,其中多来自景德镇。

这时候,邓希平幡然醒悟:领导将她分到色釉组,非但不是歧视她,而是高看她好几眼呢。而且让她跟了两个师傅,谁有这样的待遇?福报呢。领导和两位师父都认定了她是研制颜色釉的好苗子。

遗憾的是,随着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的爆发,1967年色釉组的活动中断了。

1968年,邓希平被下放到距离景德镇市区120里的山村江村,她下水田插秧,到旱地种棉花,被上调教中学,还做过短期“营业员”,公社领导觉得她应该懂农药,又调她去农药厂生产农药……

哦哦,失去了才倍感珍贵。

短短三四年,长于百年。但她悟到了人生就是茹苦含辛的。

么的都干过,就没干陶瓷。

无望的日子里,爱情之花却绽放了,那是与她同一届分到部所的大学生吴伯炎,长她两岁,同济大学硅酸盐专业,不过主要是研究建筑设计材料,但到底是志同道合。1970年11月9日,立冬的第二天,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年轻的父母亲对小生命充满了期许和祝愿,取名“舜尧”,来自毛主席诗句:“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1972年,一批陶瓷骨干接到调回景德镇原单位的调令,邓希平的调令上竟然特意手写了三个字:颜色釉。乖乖隆地咚,可见邓希平年纪轻轻,就被景德镇颜色釉圈中!

非常岁月尚未结束,为何急急下调令?因为国家需要优质陶瓷。

部陶研所尚未恢复,她自己主动要求去景德镇建国瓷厂,这是她接触时间不长,却印象深刻的国营瓷厂。那里留下了太多刻骨铭心的回忆,何况她的两位师傅都已先后辞世,她忘不了师傅们对她的殷切期望……

重建的色釉组仅三人。拨给三人组的是一间泥房,没窗户,有门框却没门,里边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领来三张办公桌、三把椅子,就开工了,所有实验用品都靠他们三人千方百计添置。

儿子快两岁,按说家务事很忙,但是她的事业心却分外强,她得把前几年荒废的时间补回来。爱人老吴懂她,爱她。他懂这个有事业心的女人。多年后,他看了电影《人到中年》,了然,如果两人中只能成就一个,那么,他就做“傅家杰”吧,他不能让自己的爱人像陆文婷那般倒下!

邓希平早就认识到,你在颜色釉行要站稳脚跟,要让别人信服你,那你要拿出产品来。1972年她在建国瓷厂做出了第一个黄色釉,漂亮!她给它取名“芒果釉”,总算初露锋芒了。

1973年,北京饭店落成,向景德镇定购一幅大型瓷板画《漓江新春山水画》。那时候,大瓷板画都是以无数块小瓷板镶接而成,每块1.5厘米见方,这幅画共计有30多万块小瓷板,组成长17米、高5米的大壁画。其中高温颜色釉有120余种,邓希平单独调试出70余种。要晓得,那时,她已怀上了第二胎,但她仍坚持实验。这也是她在1978年研发出“62#无铅钧红釉”的动力之一。

1974年女儿诞生,取名吴春柳,“春风杨柳万千条”。他们夫妇俩在为人处世方面是传统并正统的,家风纯正。

1976年金秋十月,非常岁月结束。

百废俱兴。一切都在好起来,而且越来越好。

建国瓷厂的颜色釉,全球一枝独秀。

邓希平在颜色釉的传承与创新中,硕果累累,誉满天下,攀登上了事业的高峰!

邓希平创作激情如火山爆发,如大海奔腾,一路开挂,势不可当。

1978年“62#无铅钧红釉”项目荣获江西省重大成果奖,1981年《紫罗兰复式竹节文具瓶》获景德镇市新造型、新装饰奖;1982年《凤凰衣釉醉仙瓶》《宝石红釉鱼箩瓶》双双获全国陶瓷美术设计评比一等奖,《荷莲绿釉34头家庭餐具》获景德镇市陶瓷美术百花奖一等奖,《凤凰衣釉》获景德镇市陶瓷美术百花奖优秀装饰材料奖,《彩霞釉醉仙瓶》获景德镇陶瓷美术百花奖三等奖;1983年《红鳞釉景光台灯》《孔雀绿釉花釉台灯》《红凤釉花瓶》分别获景德镇市第二届陶瓷美术百花奖一、二、三等奖,《釉中彩鸟纹装饰6头茶具》获景德镇第市二届国际陶瓷节日用瓷大奖;1985年“大件郎窑红釉新配方”获国家科技进步奖;1989年“陶瓷彩虹釉”获国家发明奖;1990年《彩虹釉艺术瓷盘》获第39届尤里卡世界发明博览会金奖……

1979年邓希平300件郎窑红釉美人肩瓶,被日本天皇宫收藏。

1982年,景德镇陶瓷馆捷足先登,一口气收藏了邓希平郎窑红釉、焰火釉、凤凰衣釉、宝石红釉、花釉、绿釉、珍珠釉等瓷瓶,文具、餐具等14件作品,连邓希平最早烧炼成功的黄色杧果釉扁肚瓶都没放过,可见其有心和用心,看准了邓希平的不同凡响。

自1978年始,邓希平的88件色釉作品,被赠送给几十个国家的领导人、政要人物。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六、色釉春秋 誉满全球

1995年,经济改革大潮惊涛拍岸,仿佛一夜之间,景德镇十大瓷厂十万陶瓷产业工人纷纷下岗,“有利可图”的车间都被承包出去了,而建国瓷厂的科研所——那可是要投入资金的无底洞呵,没人敢承包,面临被解散的厄运。

怎么办?这一年,53岁的邓希平已处于科研高峰,无数科研成果的光环笼罩着她,就她个人而言,仍是“皇帝女儿不愁嫁”,本土和省外不少大佬以重金聘请她掌管技术生产,可她,波澜不动。回顾自己走过的三十年色釉之路,哪怕下放江村务农的年头,也从没忘过色釉。调到建国瓷厂后,度过艰难的创业期,风风雨雨、跌宕起伏,渐渐顺了,硕果累累,她对色釉的感情可谓浓得化不开了,难解难分。而眼下却要解散科研所?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

呕心沥血几十年创建的“颜色釉科研所”和“颜色釉开发部”,两块牌子难道毁于一旦,就此清零?

她在昌江畔徘徊心不定,以往没这闲情逸致,眼下有时间踟蹰蹀躞,脑袋却嗡嗡作响。记起了几年前百忙中断断续续看了10集电视剧《外来妹》,就为了听片头片尾曲,记得是南昌妹子杨钰莹唱的。记住了几句歌词,觉得太像人生感喟,引起心的共鸣。

“许多的梦可以省略”,“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眼下是:“随那热泪在风中流淌,流得那岁月短又长——”

她的色釉团队,中老年人占了近半,一路走来,青年在成长,大家心心相印,配合默契,一旦解散,中老年人很难“从头再来”,青年可能“半途而废”,她于心不忍。而且,真正散了,日后若要重建,得另起炉灶,再经千磨万难。不,她舍不得!那么,只有她担当起来。她不是不清楚,但做这样的抉择,等于自讨苦吃。不仅得呕心沥血,还得投入大量的资金。她已年过半百,也无甚资本输入渠道,哦,只有自家存款一万元——

她决定了:义无反顾下海!她毫不犹疑地拿出了这一万元当启动资金。

她的忘我、她的技艺、她的信誉、她的认真执着形成了巨大的凝聚力,原团队原班人马全保留了下来,只是换了块牌子——“景德镇市建国瓷厂邓希平工作室”。她怎么也舍弃不了“建国瓷厂”这四个字。她是研究颜色釉的,所谓“一窑千变”,最大的质变是釉。釉是什么?瓷的衣服?瓷的皮肤?不,是瓷的灵魂。瓷一辈子剥离不了釉,无论是单色釉还是窑变釉,这辈子,釉的品质忠诚,“从一而终”。

没有釉的火的结晶,那只是陶;有了釉,才是瓷。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在她,就是釉了——此生只为你。

为了节约每一个铜板,她花了8天时间,在旧料市场寻寻觅觅,采买价廉质优的材料搭建出一座经济实用的“作坊”。若拥有自己的窑炉,当然棒,但是,经济和精力暂时都不允许,她又外出调研实地考察,陶瓷烧炼市场应运而生,那就货比三家,根据作品特性去不同窑口“搭烧”……

她开始运作的第一件事,就是选定开发“三阳开泰”。三阳开泰被选为国家礼品瓷已近半个世纪了,因科技攻关频频成功,三阳开泰越来越精致,器型越来越大,所以,她想到,应该市场化,让寻常百姓家有机缘买到这高贵的精品瓷,且价格公平合理。但要高度警惕的是,无论是质量还是产量,万万不可“滥”!

她做到了。打响第一炮,工作室也盘活了。

接着,以诚信以口碑以科技实力源源不断拿下项目。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怀抱,中国政府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这是彪炳中华民族史册的千秋功业。中国美术馆将举办“迎香港回归”艺术展览,其意义隆重、规模宏大、艺术门类众多。对景德镇的要求是以一件颜色釉作品为代表参展,邓希平受命这一重任。她想,香港的回归是一重大政治事件,其窑变颜色釉作品必须构思新颖独特、寓意深刻。造型、颜色与“回归”主题得密切相关,也就是说,这是一篇命题作文,也是陶瓷业界前所未有的“大事件”。一般窑变作品都是根据窑变效果再命名的,所以,先命题后创作难度极大,而且时间不等人。她翻阅资料、冥思苦想,徘徊于作坊和窑屋,香港被称为“东方之珠”,这“东方之珠”的造型该怎么设计?

某日黄昏,适逢满窑。这一窑烧的全是小口大肚瓶,尺寸虽不是太大,但若一个个坯体平放的话,所占窑位的体积就很大。满窑师傅便琢磨着,把其中一个坯体垫高些,造成瓶坯的大肚子错位,如此这般,竟能节省不少窑位空间。第三天邓希平赶过去看开窑,她见到错位的两个瓶子造型竟然有了大区别,脑海里陡然有了想法。底部增高的坯胎烧出来,亭亭玉立又仪态万方,此瓶造型可借鉴。于是她试出多种造型反复比较后,定下了“东方之珠”造型。高36厘米,肚子的直径为26厘米。从作品命题考虑,必须有蔚蓝的海水和燃烧的火焰,而且,还得有香港市花紫荆花。于是,设计为:花瓶顶部出现紫荆花;中球体为蓝色窑变釉,代表海洋;球体上窑变出三处燃烧的火焰,象征欣欣向荣;而底座为三级上升的台阶,昭示球体从海里升起。构思有了,但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四种流动性很强的不同色彩窑变釉施在同一件坯体上,而且四种色彩出现的位置恰到好处,这,是史无前例的创新要求。

在邓希平的色釉创新生涯中,蓝色的窑变釉已有过尝试,但像海浪般的蓝色窑变釉是从这次尝试中做成功的。铜红釉窑变在她,近乎“得心应手”,在20世纪80年代的“火焰红月光瓶”上曾牛刀小试。瓶高33厘米,肚径3厘米,口径8厘米,底径16厘米,厚度5.5厘米,造型有点像明代的抱月瓶,但更简练,尤其是对颈处耳环的处理。既突出了色釉的完美,又给人们留下了太大的想象空间,让人惊艳。当时就入选中国邮政明信片,全世界发行了,遂成为景德镇高温颜色釉瓷的代表作品。这次可嫁接过来。以往她还做过一个不同凡响的枫叶瓶,枫叶是五瓣叶,紫荆花亦是五瓣花,她将月光瓶上的火焰和枫叶瓶上的五叶瓣做到一个瓷瓶上,当然,必须费时间费心血磨合。就她这样的妙手高手,还整整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做出了理想的“东方之珠”,她只做了六个坯!

这是邓希平的人生中,也是中国陶瓷界、世界陶瓷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件命题高温颜色釉窑变作品!邓希平将窑变工艺技术创新和陶瓷艺术创新完满地结合在一起,开创了景德镇传统窑变技艺的新征途。

真正前无古人,希望后有来者。

“东方之珠”如期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迎香港回归”艺术大展中展出,好评如潮:鬼斧神工,叹为观止。

这是人世间第一件命题窑变作品。器型似从大海中徐徐升起的一颗明珠。深蓝色窑变釉如波涛荡漾的海水,明珠的顶端是窑变生成的五瓣紫荆花,明珠上三团窑变火焰,就像三阳开泰的寓意一样,预示着香港回归后将更加欣欣向荣。

“东方之珠”参展后,很快就被收藏了,随后有好些人追到景德镇要买此瓶,然,珍稀之品,上哪能买到呢?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很快,景德镇陶瓷市场上铺天盖地出现了所谓盗版仿造的“东方之珠”。这些“盗版者”根据报纸上登出的黑白照片乱仿一通,连“东方之珠”究竟是什么样的窑变颜色都不知晓。可笑可悲,甚荒唐。

邓希平感叹:侵犯知识产权可恶!更可恶的是影响景德镇的声誉。造型之难,配釉磨釉施釉之难,烧窑之难,难于上青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1998年,中南海紫光阁欲调整装饰品时,向景德镇提出需要两个500件、一个200件的三阳开泰瓷瓶,一个300件的釉里藏花之凤凰衣釉醉仙瓶。邓希平不辱使命,至今,这些中国创烧的“人造宝石”都陈列在紫光阁,散发出景德镇颜色釉独有的魅力。

1999年,邓希平又创作了命题窑变作品“莲花尊”,高22.5厘米,尊肚围直径27厘米。这是一件为澳门回归创作的命题窑变釉作品。邓希平在“东方之珠”作品成功后,即构思“澳门回归”的庆祝瓷。她想到,澳门旧称莲花池、莲峰山,被称为莲花宝地、莲花福地。莲花象征着纯清圣洁,澳门人也喜爱种莲赏莲,所以,她决定做一个命题作品——莲花尊,亦通过窑变技艺展示。其核心难点是尊上朵朵莲花的几种颜色高温流动同步性的问题,貌似简单,但简单些并不等于容易成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最终做出来,端庄高贵、美观大方,表达了澳门回归的庆祝意义,得到高度赞赏。

199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邓希平满怀激情构思“普天同庆”瓷瓶,灵感来自柳亚子的一首词。那是1950年一周年国庆时,首都北京怀仁堂举办了歌舞晚会。柳亚子即席赋词一首《浣溪沙》:“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姊妹舞蹁跹,歌声唱彻月儿圆。不是一人能领导,那容百族共骈阗,良宵盛会喜空前。”毛泽东当即步柳亚子的韵和词一首:“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两首词及典故,早已烙印进邓希平的青年时代。对,她就用高温颜色釉窑变表现“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普天同庆”景象。器型选择了小口球形,代表地球;主基调为喜庆吉祥的红色,瓶肩与瓶身的装饰,她运用多种窑变釉,集中表现礼花绽放,经高温烧成后窑变出烟花与火海,惟妙惟肖地点出“普天同庆”的宏大主题。因“东方之珠”解决了釉从小口上分散开来的技法,“枫叶瓶”又解决了金黄色窑变釉,而窑变釉中郎窑红釉综合运用的技法,在她已是熟极如流。“普天同庆”创新的关键在于怎么样烧出烟花的颜色和花纹。器型以及施釉的技法是至关重要的,小口瓶适合于窑变综合装饰新的施釉手法,成瓷后,的确给人火树银花、熠熠光华、欣欣向荣的景象。其作品即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

可以这样说,邓希平从“东方之珠”的命题窑变釉创烧成功以后,便为命题窑变釉作品系列开辟了一条新路。史无前例的创新方法,将景德镇传统颜色釉窑变技艺上升到一个从未有过的巅峰新高度。

邓希平在窑变颜色釉作品上奏响的是主旋律。

在柴窑、油窑、气窑的改革和坚守上,邓希平做到了传承与创新兼顾。随着1983年景德镇焦化有限公司成立,到1986年投产,气窑取代柴窑,已成必然之势。全景德镇,从晚清延续至今的大型柴窑,仅剩下弋山窑、徐家窑这最后两座,又坚持了十年,1999年建国瓷厂柴窑停烧。邓希平并不气馁,她的色釉很快适应了气窑。几年后,柴窑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保护时,她非常清醒,力求做到既保护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又保护人类生存的自然生态。

2012年邓希平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德镇传统颜色釉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实至名归。仅以她的代表作秘釉流霞盏为例,从1990年见到出土的秘色釉碗,至2006年初试烧成蓝色秘釉碗,再到2013年遇到机缘,成功将秘色釉与流霞釉“合二为一”,浓缩出中国千年来窑变颜色釉技艺的发展轨迹,一举获得了“第二届中国高岭国际陶瓷艺术大赛银奖”和“文化产业优秀创新项目”。

她非常珍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德镇传统颜色釉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这一身份。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自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那民族的文化之根就被斩断,文化之脉就会不断遗失,还怎么去传承,又何以创新?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少女邓希平,原本对陶瓷一无所知,懵懂走进颜色釉小组,渐渐爱上颜色釉,进而执着痴迷。刻苦钻研之,艺术驾驭之,科学分析之,永不停息地探求之。她无数次感叹:“到底是舍不得,舍不得!因为瓷器是有生命的,色釉是有生命的。几十年色釉做下来,说釉是瓷的皮肤,不够,色釉是瓷器生命不可剥离的部分,是灵魂。我深有感触。我做釉,就是追求那种生命的感觉。每种颜色釉瓷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我做出来的东西达到了理想效果。如果一窑能烧出几个特别好的东西,会让我很长时间都觉得特别快乐。”

是的,哪怕是同样的配方,但原料的取地不同,季节气候不同,具体时间不同,研磨粗细不同,施釉方法不同,施釉的人不同,窑位不同,坯与釉在火焰的飞舞中拼搏相拥就不同,它们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不是你想调教成怎样它们就能成怎样的。人们不遗余力梦想控制窑变,可什么时候能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呢?每一件色釉作品都有它各自的前世今生,有它的或惊心动魄或跌宕起伏或平淡无奇的故事,但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或许这是颜色釉瓷最大的挑战性,同时也是最具魅力之处,反而让她痴心不改,“执迷不悟”吧?

她早已功成名就,但也不无小小遗憾。那是她最心爱的玫瑰紫釉,从1995年试创到2000年的再创,直至2002年的三创,这只150件的玫瑰紫福桶瓶,让她怦然心动,她眼眶濡湿了,她自己都爱不释手,自己都为自己感动。要晓得,玫瑰紫釉,古人称为“牛头马面”,是说其颜色变幻莫测、似是而非,从古至今都极难烧成。但是,至今仍未获得大奖。虽然已为中国历史博物馆所收藏,但总还是个遗憾。难道人的成功非得别人、非得社会承认吗?

还有,她所钟情的变色紫罗兰釉,那是运用钕元素做出的变色窑变釉。300件的变色紫罗兰釉玉兰瓶是在建国瓷厂烧制成功的,瓶上还彩绘了“百鸟朝凤”,在香港展览时,其鬼斧神工般的富丽堂皇夺人眼球。香港报纸报道说,是那次香港展览唯一一件令人震惊的新产品!后在日本展览,亦是震撼人心。但是,紫罗兰釉跟玫瑰紫釉一样,至今尚未获得任何大奖项。

有什么办法呢?邓希平半认真半玩笑地摇摇头说:“或许,这就是命。命运,有时的确是不公的,它让人与幸运失之交臂。”但她心地开阔,并不悲观,她豁达大度,说:“命运对我而言,还是垂青于我的,我懂感恩。要记住,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如果你不去想,不去认真研究,那么,你就不会拿到项目。如果你拿到了项目,却不去认真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去做,那就不可能做出成果,也毫无意义。当然,话还得说回来,即使你做出了成果来,也不能保证你一定就拿得到奖……”

她的奋斗已达辉煌,但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走在不懈努力的路上,不忘开拓创新,永远在攀登科学的新的高峰。

以往,高温颜色釉因品质要求高,技艺难度大,生产数量少,非常名贵,多用来作为国家用瓷、国家礼品瓷,或收藏瓷,很少用来做日用瓷。但随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市场需求发生了变化,尤其是茶文化的迅猛发展,高档茶具随之盛行。邓希平与时俱进,高档窑变颜色釉茶具从她手里创烧出来。依旧以铜红釉系列为主打,彩色丝毛釉茶具很受欢迎。雨过天青釉、玉青釉、隐青釉,还有罕见的碎纹窑变颜色釉,她都可做茶具。茶杯个性化,是当代人的时尚。窑变颜色釉茶具精致轻巧通透,在强光照射下钻石般的结构真叫人目眩神迷。瓷质密致,厚胎薄釉,原矿配置,无任何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其器型,夫妻壶、如意壶、鸿运壶、大肚壶等等,应有尽有。

在十二生肖的高温颜色釉创新方面,她也是一马当先。她偏爱“鸡”,金丝窑变天鸡、郎窑红釉天鸡、郎窑红釉晨鸡等等,母子鼠、玉青鼠、无光白釉兔、玉青釉兔、宝石红釉金龙鱼、郎窑红釉灵猴、窑变“中国牛”等等,哪一个不是一鸣惊人?她的属相是马,她的色釉马自是与众不同。但是,人们更爱她的牛。因为她本人就是艰苦奋斗埋头奋进“老黄牛”,任劳任怨为民服务“孺子牛”,创新发展砥砺向前“拓荒牛”!

在改革开放的岁月里,她从知天命到耄耋之年,声名鹊起,一枝独秀,立下了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她没有评过什么大师,但是,她是名副其实的真正的大师,是当今珍稀的大师。她连接着千年传统工匠和当今学者教授精英,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什么是大国工匠精神?邓希平从事颜色釉近六十年的经历做了最好的回答。从1965年大学毕业青春芳华到而今迟暮之年,全部奉献给了颜色釉瓷。在她,那就是将颜色釉技艺钻研到极致,将传承创新颜色釉视为责任和使命。她的颜色釉征服了世界,她的奋斗已达辉煌,但她依然走在不懈探索的道路上。

任何卓越的科学技术都不会从天而降,而是在踏实肯干和探索创新中练就。

在景德镇,正是一群像邓希平一样的百折不挠的忠诚智慧者,用生命演绎出大国工匠的精神。

邓希平的名字与建国瓷厂已不可分割。有人称:“她与建国瓷厂在中国陶瓷当代史上的意义一样,堪称开天辟地的里程碑。”但是,宁静淡泊的她却说:“我是一个党员,我的成长,是党和国家的培养,从1965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景德镇,至今已快六十年了,我基本上就是干颜色釉这一件事,一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并且干好这一件事,精益求精,问心无愧就好。烧瓷是一个领域的事,过手七十二,哪个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精诚团结最重要。”邓希平的研发团队被誉为“一带一路”上的颜色釉“国家队”,亦实至名归,她是团队的“圆心儿”。

她对颜色釉的喜爱和推崇溢于言表,她坦诚地说:“我是真心地喜欢颜色釉。青花、粉彩、青花玲珑和颜色釉,是景德镇的四大名瓷,但若要我来排序,我以为颜色釉瓷应该排第一,它在四大传统名瓷里是历史最悠久的,任何瓷都离不开釉,釉是瓷之所以是瓷,而不是陶的三大标识之一。第一是温度,1000摄氏度以下烧成的叫陶,1200摄氏度以上烧成的叫瓷,景德镇的瓷是1370摄氏度以上烧成;第二是原料,瓷由瓷石和高岭土组成,瓷石是瓷的肌肉,而高岭土是瓷的骨骼;三是有了釉。虽然釉的诞生伴随着陶的诞生,但主观明确地在坯上施釉,这是瓷之所以为瓷的三因素之一。瓷是土与水在火的炼狱中的结晶,但不能没有釉。”

她这番话像是在做论文答辩,她还没说完:“颜色釉是最震撼人心的。因为它展示的美是器物的全面的美,而不是局部的线条和纹饰的美。”

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邓希平,为景德镇颜色釉无私奉献了六十年,恢复了多种失传的宝贵传统色釉工艺,又创新了40多种新颜色釉,她的色釉春秋创烧的优质的颜色釉瓷器品种达1600多种。她率领她的团队创造了一个个令世界瞩目的中国高温颜色釉神话。

邓希平自己,也活成了现实版的励志神话。万物花开,繁华锦绣,使不可控的千变万化的颜色釉瓷,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是她在追梦。

一生一世的守望,痴迷色釉;一个甲子的奉献,荣耀辉煌。

她在炼瓷,她也在炼自己的人生和情感。

八十二岁的她,竟然比青年时代的她还显美丽高贵。

一头雪白的齐耳根银丝,微烫的短短的大波浪,整齐洋气还略带浪漫;脸庞的线条比年轻时柔和些,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荡漾着知足常乐的幸福感;最佳的是身材,还像少女般挺拔,行走轻盈——爱动脑筋勤于思考的人,哪怕少锻炼,脂肪也一样被燃烧;她的服饰也有变化,穿上了得体的亮颜色或碎花,创造美的人更应该享受美。

她从不停止事业的追求,但从未生长过膨胀的贪欲。

她知足。事业兴旺,家庭美满。他们夫妇俩在为人处世方面是传统并正统的,家风纯正。儿子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学院,女儿毕业于南京东南大学。儿女原本都在高校工作,女儿为了接母亲的班,辞职后管理邓希平工作室,邓希平颜色釉后继有人。当然,邓希平已培养了不少青年色釉专家,家国天下是她永远的情怀。

这是一个最好的年代,改革开放,个体生命的能量、人的创造力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这又是一个最糟心的年代,真假难辨、善恶混淆,人的私欲得以无孔不入地钻营和膨胀。这是一个厚积薄发意气风发的年代,也是一个浮躁无比困惑彷徨的年代。沉淀坚守与随波逐流已成了两难选择。并非今不如昔,而是当今技术科学的一日千里,文学史学哲学的朦胧发展似是而非,让多少人不能把自己的心安静下来,还奢谈什么温润宁静、道法自然呢?

邓希平的人生既简单得单纯,又复杂得纷繁;似乎平静如水,又似乎跌宕起伏。她仿佛永恒地风华正茂,不因岁月流逝而改变。

这一切,拜中国颜色釉所赐吧。

中国的美的历史是全世界全人类最悠久的,中国的色彩之美亦是最漫长最丰盈最有魅力的。

是否可以这样说,美是由色彩缔造出来的?

色彩的平衡是美,色彩的失衡亦是美;色彩的和谐是美,色彩的冲突更是美;色彩的清纯是美,色彩的繁复还是美……

2019年12月26日,在景德镇,筹办了五年之久的胡辛文学艺术馆终于揭幕开馆了,几百对祝贺花篮摆满了文学馆的南大门和南围墙,我满心感恩。这时,又急急送来了一对花篮,一眼就看出,最大最美,其花卉和色泽的组合不同一般。原来是大师邓希平让花匠特意赶制送过来的,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她比我长三岁,又是声名远播的色釉大师,不敢当。这让我倍觉温暖,冬天里也仿若春天的感觉。几天后,她又由儿子吴舜尧陪着来到文学馆参观指导,一个个展柜细心浏览,我的展柜可是粗糙简陋无比,但她称赞藏品:“椟是椟,珠是珠。”

我们从相识到此时,已有三十年,但见面长谈却屈指可数。如若不是前不久在江西地域学会组织的研讨会上不期而遇,我们可能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邂逅重逢,毕竟不是同行,也都七老八十。但是,彼此不仅没有相忘,而且压根没有生疏之感,可能因了相近的中国知识分子家庭背景,又是同时代同龄者的大同小异的个人成长史,又都挚爱景德镇的缘由吧。虽只是极疏朗的往来,但却能彼此懂得,也印证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古话。

2020年我到名坊园调研,只见江南风情的建筑群,大多是白墙灰瓦、飞檐翘角的“徽派”风格,但各有特色,高低错落,方知手工制瓷作坊各自独立又彼此相连;与周遭水榭亭台交相映衬,散发出中式古典风韵。的确是在最美园区产最美的瓷,在这里造出了一座陶瓷文创产业园林式工业园,可谓中国的陶瓷特区。

“邓希平颜色釉非遗基地”坐落在名坊园南门第一家,庭园树木蓊郁、草叶葳蕤,大展厅气派恢宏、辉煌醒目,作坊、实验室等则掩映于竹林间,色釉残器堆积于檐下墙角,仿佛警示着正品得来不易。基地集生产、科研、观摩于一体,实乃动态的传承和发展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因我是不速之客,她不在,但接我电话后,她立即赶到。

这里的展室与三十年前建国瓷厂的展室相比,可谓天壤之别,已全然国际范,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亮灯玻璃橱柜,中间是起起伏伏接龙般的矮中柜,还有各自独立的形形色色的矮柜……堪比国际顶级博物馆。而世界陶瓷博物馆无可企及的是没有哪家能拥有如此之多的高端乃至极品绝品型颜色釉瓷!

1500多个颜色釉展品,组成色彩的海洋,恍若朝晖初升晚霞满天,又见繁星闪烁。伫立其间,轻合双眼,如梦似幻,一时间,人仿佛失重般飘浮起来,不,是飞翔啦。

不过,我和她仍怀念建国瓷厂大展厅那接地气接人气的“颜色釉河流”。

交谈后知晓,2010年成立了“邓希平陶瓷艺术馆”和“景德镇颜色釉陶瓷艺术研究院”,2020年成立了“景德镇邓希平颜色釉陶瓷艺术博物馆”,打造了一个文化艺术交流和展示的平台。本土和世界各地陶艺家们到这里切磋技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而今有了非遗基地,又更上一层楼了。

邓希平的社会地位颇高。1991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1992年,获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证书;1999年,获国家人事部专业技术人才一等功;2012年,被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德镇传统颜色釉瓷烧制技艺”唯一代表性传承人;2013年,获中国陶瓷设计、教育终身成就奖;2014年,获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薪传奖;2017年3月,她荣登“中国好人榜”,被中央文明办评为“中国好人”;2019年,邓希平获国庆七十周年纪念章,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她却没有“高高在上”。

每届国际瓷博会,我都尽力争取参加,每每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尤其是2021年瓷博会的一个雨夜,我们前往名坊园观看大型歌舞剧china时,大道两旁摆满了手工艺表演的临时性“摊子”,大雨滂沱,行人匆匆,谁有心思驻足观赏,表演者也多停了表演,我却见着快八十岁的她,和身边的年轻女子,一起当街示范浇釉,一丝不苟,全神贯注。见到这一幕,我冲了过去,感动地大喊她:“邓厂长!”我穿着塑料雨衣,雨衣帽罩头,还撑着雨伞,仍浑身被淋湿,她可能一时没认出我,惊愕地抬眼看我,而率我们看演出的人见我“掉队”,立马拽我赶上,我大喊一声:“邓厂长不容易!”雨纷纷和泪水披了我一脸……

我陡地想起了三十年前的9集电视系列片《瓷都景德镇》,第6集《晶莹璀璨》中,她仅仅出现于画面一次,与女工一起给三阳开泰刷釉,而且不是C位!我们的把桩师傅胡家旺可是9集片头的绝对主角!她在“短衣帮”与“长衫者”之间架起了桥梁,或许,她脑海中压根就没有什么“放下身段”一说。

人的品德高风亮节,不是以华丽的辞藻来渲染的,而是见于细节。

2020年12月25日,也就是胡辛文学艺术馆开馆一周年纪念的前夕,我去到她位于新都的工作室,我们又进行了一次交谈。我开门见山,告知我要写一部大部头长篇小说,想再采访100个陶瓷业界各行当的景德镇人。我说:“我是小说,不是给你写报告文学、写传哈。我要的只是你的过硬的精湛的技艺,但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你的人生经历。”她频频点头,说:“只要写出景德镇瓷的精神就好!”我还跟她重述鲁迅先生的名言:“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她说:“知道。其实我也喜欢看电视剧,特别是侦探类有悬念的推理情节的故事。喜欢旅游,只是工作太忙,停不下来。”

我理解,我也忙,我心里早就想为她写点东西、拍部专题片,但迟迟未如愿,好在她还不是过时的新闻人物,是景德镇的名片,采访她宣传她的人多多,我也就释然,放轻松了。

我们相约,再找时间深度交流。

1992年,拙著《蔷薇雨》被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立项改编成30集同名电视剧时,我拟写好各集详细提纲后,中心召开研讨会,满满一屋子的人,总有三四十人之多。中心主任陈汉元先生说完开场白后,突然要我用一句话概括该剧本的立意和主题,我还真有点紧张,因为那时我并未专门学习影视理论相关知识。当我缓缓站起来时,脑海中浮出“改革开放大潮中最大的变化是人的观念变化”“女性独立意识独立价值的追求”,但都被自己否了,因为《乔厂长上任记》《赤橙黄绿青蓝紫》已红遍80年代,《女人不是月亮》正在热播……站立后,我张口说出来的是:“我们今天得到的是我们从未拥有过的,但是,我们今天轻易抛却的,却是我们,甚至我们以后几代的人所要苦苦寻求的呢。”我指的是理想、道德、信仰、奉献、忠诚、无私、高尚……

我想,邓希平永远是年轻的色釉女神,她,最可贵的就是家国情怀,她的色釉春秋,始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来源:《百花洲》

责任编辑:陈帆